丈夫的骨头

作者：矢树纯

第一卷 丈夫的骨头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微光一梦

一

这天早上，我一反常态，一早就醒了。

尽管模模糊糊，但好像梦见丈夫还在的时候。

我想起丈夫孝之低沉的嗓音、柔和的眼神，带着起伏难安的感受爬了起来。

走出卧室，前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。小解后，洗脸漱口。

十年前，罹患胃癌的公公最后不敌病魔过世，膝下无子的我们夫妻决定搬来这里，和婆婆同住。丈夫找了装修业者，在二楼设了厕所和盥洗室。丈夫挑的树脂洗脸台很容易脏，以前我总是勤奋刷洗，但现在老花眼愈来愈严重，不太在意了。

洗脸台上方镜中自己的脸，也因为没戴眼镜，一片朦胧。眼周肤色暗沉是因为皮肤松弛吗？一阵子没染了，白发变得明显。

阴暗的屋里一片寂静，悄然无声。这幢老旧的透天厝，一楼有起居间、厨房和一间和室，二楼有一个房间和一间和室，我一个人住实在太大。

婆婆佳子在我们搬进来同住的第七年住进老人院，两年前因肺炎离世了。享寿七十六岁。外子的生母在他上小学的那年过世，佳子是公公几年后再娶的后母，和外子没有血缘关系。也许是这个缘故，虽然以家人的身份同住在家，丈夫对佳子仍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。

然而去年丈夫猝死了，就仿佛被佳子的魂魄牵走。

后来过了一年。

前些日子办过对年法事，但我的脑中仍是一片迷糊，仿佛塞满灰尘。内心深处，我无法接受丈夫的死，沉浸在模糊的悲伤中，日复一日。

但今早不同于平时。我多久没有像这样清爽醒来了？

我长年从事护士工作，睡眠作息颠三倒四的生活，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。小睡前服用助眠药物也是个坏习惯吧。今年春天六十岁退休以后，我到现在依然必须借助药物，否则夜里难以入眠。这阵子的生活，我总是过了深夜还醒着，隔天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来。

我用毛巾擦干嘴周，回到卧室，打开落地窗，穿着睡衣走出阳台。

冰冷的空气让我全身瑟缩一下，抬头一看，淡色的天空散布着宛如无数绵絮的云朵。

与夏季沉重的云不同，飘浮在极高极远之处。背对着初升的太阳，每一片云朵闪闪发亮，就仿佛从内侧光辉四射。

今天还是得做点什么才行。

我觉得宛如收到天启。我不该浑浑噩噩、散漫无章地混日子，必须往前进。

因此我决定来整理好一段时间不曾打开的庭院储藏室。

走到一楼厨房，用微波炉解冻白饭，配即溶味噌汤解决了早餐，整理好仪容走出庭院。

绿叶深浓蓊郁的石榴叶随风摇曳，哗哗作响。今年开得更加灿烂的邻家丹桂，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出甘甜的香气。

我深呼吸，环顾庭院。枯萎的向日葵弯折着颈脖，弃置在花圃里。底下不知道是何时种上的，青翠的石蒜花正抽出绿叶。

园艺是佳子的嗜好。她搬进老人院，庭院便改由丈夫打理。丈夫离世，花圃交到我手里，但我不是想到什么种什么，就是忘了浇水害花草枯死，怎么也弄不出个章法，庭院日渐荒废。

空气彻底染上了秋意，但晒在背上的阳光依旧暖洋洋的。我戴上宽沿帽，脖子上搭了条毛巾，免得晒伤。我戴上工作手套，走向庭院角落的储藏室。

这个高约两公尺多一些、有三张榻榻米宽的钢板储藏室，听说是丈夫还小的时候盖的。转开密码锁，慢慢推开卡卡的拉门。门发出刺耳声响被推出空隙，阳光照射进去，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

得先把门边的东西搬出来，才能进去里面。我将拉门推得更开，把储藏室里的工具逐一取出摆到院子里。空掉的煤油桶、铲子、已经不用的大型垃圾柜、野餐垫、自行车打气筒、装废材的纸箱……

这些东西全取出来后，总算可以碰到墙上的架子。我找到开过的园艺肥料，放到花圃旁边。架子中层有一个透明塑胶袋包起来的大背包。是丈夫的物品。虽然迟疑了一下，但也取下来拿到外面。塑胶袋的开口用胶带封着，就和警方送回来时一样。

去年夏季，丈夫一个人攀登北阿尔卑斯山的常念岳，就此成了不归人。

登山申请书上的预定下山时间都过了，丈夫仍没有现身，因此入夜后，县警连络家里，我搭乘隔天一早的首班车前往长野。警车到车站来接我，我在警察署单调的大厅被询问丈夫的服装和背包颜色。中午过后，找到遗体了。

警方说很可能是在山中迷途，四处乱走，失足摔落山涧。

我想要撕下胶带，结果塑胶袋破了。我直接撕开塑胶袋取出背包，抚摸粗糙的背面。把脸凑上去一闻，有股旧衣服般的潮味。

佳子过世两个月，丈夫开始登山了。

在这之前，他几乎不曾从事像样的运动，也从来没听过他对登山有兴趣。周末时，他突然说要爬邻县的山，我问他怎么突然想爬山？丈夫沉默了一下，说是公司的人建议的。

他递给我一只背包，叫我喷上防水喷雾。那是旧背包，带子的地方缝了名字。是公公的名字。

看到这只背包，我悟出丈夫会爬山，是为了佳子。然后想起那天佳子高亢明亮的声音：

「孝之一天比一天更像爸爸了。高个子，却是溜肩，背影简直一个样。」

记得那是公公三年法事的时候。佳子兴冲冲地从壁柜里挖出老旧的登山服，放在丈夫身上比对，满足地看着。

听到佳子是后母时，由于以前的电视剧等等带来的成见，我一直想像会是强势的女人，但佳子十分内敛朴素，不会自我主张。婚前丈夫第一次带我见未来的公婆时，佳子也只上了淡妆，连眉毛都没有修。

但与她对望时，我却不知为何，总是感到心神不宁。

无法明确地言说。那是一种宛如肤触的模糊不安，我觉得佳子是与我不同、异质的人。

佳子身材娇小清瘦，裙子底下苍白的两条腿，就像老人一样筋骨分明。即使同处一室，她也几乎不会主动开口，多半是面露淡淡的笑容，附和身边的人。她是那种小眼睛忙碌地转来转去，随时关注别人的茶水是否见底的人。

这样的佳子，那时候却莫名地聒噪。

「他说退休以后要爬遍全日本的山，雄心万丈呢。病倒的时候，也说等他死了，要请山友把他的骨灰洒到山上。我求他不要，他是为我打消了念头啦。」

寂寞地微笑着打开给我看的老相簿上，是和山友搭肩灿笑的公公照片。公公不苟言笑，我对他的印象全是臭脸，不过像这样展露笑容的脸，眼神确实和丈夫一样温柔。

「孝之要不要也挑战一下登山？听说最近很流行呢。这样一来，家里的登山用品就不会浪费了，如果知道儿子继承了那些用品，你爸一定也会开心的。」

在一旁看着，也能一清二楚地看出佳子深爱着公公。

公公胃癌末期住院时，佳子每天都搭一小时的公车到综合医院看他。接回自家疗养，佳子也天天推轮椅带他出门散步，准备他爱吃的食物，尽量让他多吃，或是仔细磨碎食物喂他进食，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会在休假时过来帮忙，但佳子不愿假手他人，不论是三餐、如厕还是沐浴，都不让我协助。

事后听丈夫说，佳子和公公是青梅竹马。小时候的佳子，将大她八岁的公公当成哥哥爱慕。

丈夫的生母在他六岁时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病发，年纪轻轻，三十岁就过世。佳子担心带着一个年幼儿子的青梅竹马，过来料理家务，渐渐地发展成亲密关系。

但当时读小学的丈夫应该感受复杂。

丈夫从来不叫仅相差十八岁的后母佳子「妈」。我也仿效丈夫，称呼她「佳子阿姨」。一起同住后，丈夫对佳子也保持一定距离，待她就像长年打理这个家的帮佣，而非家人。

然而为什么在佳子死后，丈夫却像要完成她的遗愿，开始登山？

汗水滑落下巴的触感，让我回过神来。太阳的位置比刚才更高了。

我将抱在怀里的背包放到塑胶袋上，扶腰伸展身体。转动脖子，看见装废材的纸箱。

弯曲成L字的一截水管、不方正的合板、长度不一的木料、生锈的金属棒。这些物品，丈夫原本打算做什么用？

婚后我才发现，丈夫是个不会丢东西的人。以前两个人生活的公寓也是，丈夫的书和唱片、衣物从壁柜里满出来，二房二厅的住处压迫局促。搬到这个家，健康用品、高尔夫球球具、园艺用品等等，各式各样的物品不断增加。这个储藏室不知不觉被丈夫的物品填满了。我也提议过把不用的东西丢掉，但丈夫一脸为难，绝对不肯放手。

但我并不生气。

丈人惜话如金、难以捉摸。我认为丈夫的物品，就述说了丈夫这个人。

因此一直以来，我都没办法打开这间储藏室。

一想到即使看到丈夫留下来的东西，我依然不了解丈夫，就感到害怕。

将储藏室的门整个打开，让光线照射，检查层架深处从来没有碰过的工具。

木制小工具箱、一边鞋底脱落的登山鞋、表面龟裂的皮革高尔夫球杆袋、刮痕明显的漆黑保龄球、装在纸袋里的成叠旧包装纸、自行车内胎、好像还剩下一点的水泥袋。

其间随手摆着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小桐盒。

拿起来一看，不知道装了什么，传出陶器碎片相触般的轻脆声响。

盖子很紧，但用两手手指扣住边角，慢慢往上扳，盒盖便发出「啾」的刺耳声响松脱了。

里面装着像木片的白色物体。因为看不清楚，我把盒子拿出户外。

一开始我以为是珊瑚。

小时候到海边戏水，捡回来做纪念吗？不过以珊瑚来说，感觉有点轻。

摇晃盒子，零散的碎片底下，露出和护校时代在妇科课堂上看到的标本一模一样的东西。两个圆窟窿开在相当低的位置。下巴里面的牙齿两层。头顶裂出大大的十字，呈现空隙。

那么这东西是——

即将临月的胎儿，或是刚出生的婴儿骨头。

二

忽然一阵天旋地转，我差点当场蹲坐。我捧着盒子，茫然伫立良久。

把桐盒放回层架上，踩着虚浮的步伐离开储藏室，走向阴凉处的水龙头。扭开水龙头，取下工作手套，仔细洗手。打湿毛巾，按在额头上。

怎么会有那种东西？

望向储藏室，没关上的门令人在意，但脚无法移动半点。

呼吸困难，我干咳了几下。口渴了。我慢吞吞地脱鞋，从檐廊进入屋内。

从来不曾觉得厨房如此遥远。我站着将冰箱的麦茶倒进杯里。手抖得厉害，淡褐色的水花溅到厨房地垫。嘴巴贴上杯缘，一股焦香窜过鼻腔。

我吁一口气，抓住椅背慢吞吞坐下。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空杯，仿佛答案显现在上头。

我和丈夫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，依然不了解他。

但对丈夫的不了解，并未让我不安。尽管不了解，我还是能够相信丈夫。

丈夫知道我没办法生孩子，仍决定和我结婚。

护士工作相当忙碌，三十岁的时候，我的下腹部肿胀，不舒服起来。去看医生的时候，为时已晚，我得了卵巢囊肿，必须摘除两边的卵巢。因为完全不会痛，我一直把下腹部肿胀当成肥胖。当时的护士长骂我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漫不经心。

后来过了几年，我在护士长家举办的新年会上认识了丈夫。

想想单身男女只有丈夫和我，邀请我们两个人，或许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我们凑成对。护士长介绍他是丈夫的学弟，和我同年。他个子极高，必须仰望，是个很安静的人。五官俊秀，一双圆眼睛却十分柔和，显得格格不入，虽然人在那里，却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，这种透明的氛围吸引了我。不知为何，丈夫也中意唯一长处就只有老实的我，我们开始交往。

经过半年交往，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前，我坦承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。

丈夫静静地听完我的话，说：如果你愿意，我希望以结婚为前提继续交往。

隔年我们就结婚了。丈夫没有把我无法生育的事告诉父母。

丈夫说没必要特地告诉他们。如果他们有意见，就说无法生育的原因在他就行。但我坚持既然要结婚，就不能隐瞒这件事。

结果丈夫第一次告诉我，他的母亲佳子其实是后母。

工作狂公公每天早出晚归，时常出差不在家。听说丈夫高三，公公一个人调派海外，整整两年都没有回日本。休假时，公公投入登山的嗜好，丈夫说他在整个成长过程中，与父亲几乎没有对话。就连失去唯一心灵支柱的生母时，父亲也是把儿子丢给住在附近的亲戚照顾，埋首工作，不到一年，据称是青梅竹马的佳子就开始进出家中。

丈夫说，因为上大学而搬出去一个人住时，他觉得总算可以离开这个家了，宛如解下沉重的枷锁，畅快无比。对丈夫来说，父亲和后母比起家人，更像疏远的陌生人，因此丈夫说他不希望为了他们，让自己夫妻的情绪受到打扰。丈夫述说的声音一如平常，十分平静，但低垂的目光却带着感伤的阴郁色彩。

自从得知丈夫心境，我与公婆便不再连络。只有拜年等最基本的往来，以及公公病倒时帮忙照顾，因此公公死后，丈夫说想搬回老家和佳子同住，我感到有些意外。

丈夫主张，我们夫妻住在那个家，是理所当然的权利。

为了治疗癌症，公公的储蓄见底，资产只剩下房屋和土地。佳子付不出应付的遗产税，只能由我们夫妻从原本预定自己盖房子的存款拿出钱来支付。丈夫认为既然如此，与其继续在外租公寓付房租，老家房间很多，搬回老家住才合理。

但我觉得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。

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。」

当时公公的尾七法事结束，正在收拾善后。佳子洗完碗盘，虚弱地坐在厨房椅子上，以有些认命的语气喃喃道。

公公的葬礼和守灵，佳子那里没有任何亲人参加。她说她父母早逝，没有手足，也没有来往的亲戚。或许因为这样孤独的身世，佳子才会被唯一亲近的青梅竹马公公所吸引。

那个时候，人在起居间的丈夫丧服脱了一半，直盯着佳子娇小的背影看。丈夫是同情一个人留在这个家的佳子吧。

公公过世，丈夫就以讨论法事、整理遗物等等为由，经常回老家。即使没有说出口，也看得出丈夫很关心佳子。

应该是因为父亲过世，丈夫修补了与过去形同陌路的佳子之间的关系。

我如此看待丈夫的变化。

但是……

空杯在厨房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，在桌面投射出复杂光条。我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，全身瘫靠在椅背上。

桐盒里的婴儿骨头。

一团灼热的事物从胸口涌上咽喉。然而卡在某处，流不出泪，哭不出声。我又浅又急地喘着气，胸口好像要破裂。

盘踞在脑海的不是疑问，而是答案。

啊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

把那些小骨头收进桐盒里，藏到储藏室的……

一定就是丈夫。

三

「你们愿意搬过来一起住，我真的好高兴。他过世后，一个人待在这个家，实在让我难受到不行……谢谢你，孝之。」

退掉原本租的公寓，丈夫和我搬到这个家的那日。

佳子端出亲手做的散寿司招待我们，百感交集地说，并向丈夫行礼道谢。

这时，我第一次在佳子注视丈夫的眼中，看到了黏腻的热度。

应该是注意到我讶异的眼神，佳子掩饰地转向我，微笑说：以后请多指教。

佳子把原本的主卧室让给我们，坚持搬到隔壁房间。那是丈夫以前的儿童房。我说这样太过意不去，提议佳子搬到一楼的大和室，被她委婉地拒绝。

「和室有佛坛，我睡在那里太不敬了。对吧，孝之？」

那是黏腻撒娇的语气。丈夫的表情一片木然。他静静说：我尊重佳子阿姨的做法。

从住进同一个屋檐下的那天开始，我从以前就对佳子感觉到的异样感——非我族类的感觉，变得愈来愈强烈。这一方面也是起因于佳子自身的变化。

加入我和丈夫，三个人一起生活后，佳子的眼神变得神采奕奕。她比我这个媳妇更关心这个屋里的大小事，卖力照顾丈夫。与原本内敛文静的印象不同，她活泼勤快地处理家务。

佳子包办每天的早晚餐。我会走进厨房，就只有休假的日子，以及帮忙洗碗而已；上班的日子，佳子甚至会帮我准备便当。衣物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她洗，都趁晚上自己洗，但清扫工作她做到近乎不必要的完美。走廊纤尘不染，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一片亮晶晶。

不擅长家务的我向佳子请教，她便爽快指导我窍门。因此我学会炖菜和拌菜等丈夫喜欢的菜色，原本笨拙的烫衣技术也进步了。

然而不知为何，佳子绝对不肯让我碰庭院。

「我希望庭院让我随心所欲安排。园艺是我唯一的兴趣。」

事实上，庭院在佳子的打点之下，景观美不胜收。一问才知道，院子里的树木几乎都是佳子种下的。

佳子特别钟爱庭院东侧原本就有的石榴树，不是请园丁来整理，而是亲自锯掉多余的枝干、烧除毛虫，悉心照料。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实累累，分送给邻居都还有剩。

我觉得石榴只有酸味，不怎么好吃，而且塞满小果实的模样很可怕，几乎不曾尝过。但佳子喜欢细心挖出小果实，盛在玻璃器皿中，连籽一同食用。

丈夫似乎也喜欢石榴。他和佳子两人面对面，将那些红色颗粒送入口中的景象，不知何故，让我极为不安。

丈夫在那棵石榴树下挖洞。

是前年夏天，为佳子守灵的那晚。

佳子没有亲人，守灵在自家举办，只有附近邻居来参加，相当冷清。

收拾完招待客人的饮料和零食，把说要看守线香的丈夫留在佛堂，疲倦万分的我上床睡了。然而我辗转难眠，茫茫然地想起种种，这时忽然听到庭院传来声响。

下楼一看，没见到丈夫的人影。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檐廊，发现落地窗开着。掺杂在湿热的空气里，传来泥土的气味。

这天晚上没有月亮。

黑暗中，丈夫的背影朦胧地浮现在夜色里。漆黑的小叶子在其上重叠摆动着。

丈夫只脱了丧服的外套，挥舞着铁锹，默默挖掘着石榴树的根部。

「——你在做什么？」

我压抑变得沙哑的嗓音，好不容易问出口。

丈夫缓慢回头，一脸苍白地盯着我。眼神游移，像在求救，虽然痛苦地喘着气，丈夫却什么都不肯透露。

他假惺惺地说要挖洞埋垃圾，再次转身背对我。

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下庭院查看？

回想起来，就在那瞬间，我第一次放开了丈夫的手。

阴暗的厨房里，一阵寒意上来，我全身哆嗦了一下。是流汗着凉了吗？

早上还那样晴朗，充满秋意，不知不觉天却开始转阴。

我凝目细看流理台上的小窗。雾面玻璃外已经看不到刚才的明亮，覆盖窗户的格子描绘出阴郁的黑影。好像要下雨了。

我后悔着早知道就看一下天气预报，站了起来。我不希望整理到一半的东西被雨打湿，拖着沉重的身体，再次走出庭院。

抬头一看，天空被浓重的乌云覆盖，随时都可能下起雨。我想先收拾不能被淋湿的物品，拎起和塑胶袋放在一起的背包，匆匆走向储藏室。

怀里抱着丈夫的遗物，我反省自己。

我不了解丈夫，因为我从来不肯了解。

因为我害怕了解。

桐盒里的东西，就只有骨头而已。

那盒子的大小，再怎么样也装不下一整个婴儿。

也就是说，桐盒里的骨头，是变成骨头以后才放进里面的。

在石榴树下化为白骨，再挖掘出来。

把它挖出来的一定是丈夫。

但丈夫有什么必要这么做？

更重要的是，婴儿的尸体从哪里冒出来？

——婴儿的尸体。

想到这里，全身的血液仿佛流光了。

见不得人似地放在这个家的储藏室里的婴儿骨头。

那八成是这个家的某人生下来的——或是让人怀孕产下的孩子。

孩子为何过世了，原因不明。也许是死产，或是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。

但没有祭吊，就将遗体埋藏起来，这绝对不寻常。

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？

家族里有人做出这种事吗？

丈夫。公公。佳子。

我逐一想起每一个人的脸，一阵喘不过气，按住了胸口。

只有这个可能了。生下那个婴儿的——

——是佳子。

四

搬进这个家和佳子同住，过六年的时候，佳子摔下楼梯跌断了腿，生活无法自理。

就连这种时候，佳子都拒绝搬到一楼的佛堂睡觉。幸好二楼也有厕所，但洗澡用餐的时候，上下楼梯都必须有人搀扶。

丈夫也会协助她用餐等等，但洗澡没办法要他帮忙，加上我是护士，更熟悉这些工作，所以都是我来照顾。由于年龄，佳子的骨折痊愈得很慢，我请了快一个月的假。

我任职的医院，需要照顾的病患是每星期洗三次澡，但佳子很爱干净，想要每天洗。

只有脚不方便，因此我租了洗澡椅，让她自己洗身体，进出浴缸时我再帮忙。

第一次协助佳子泡澡时，我抱起她细瘦的身体，涌出某个疑问。尽管觉得迟疑，但我实在耿耿于怀，当晚问了丈夫：

「佳子阿姨生过小孩吗？」

那时候的丈夫是什么表情？

他只是把目光从手里的书本微微转向我，挑起眉毛，就像在问：「为什么问这种问题？」

我没听说过。我爸应该是她第一个结婚对象。

丈夫只应了这些，目光便回到书页。

协助入浴时，我看到佳子在浴缸热水中摇晃的下腹部。那里的皮肤浮现淡淡的白线。

那是妊娠线。

生过孩子的同事，在更衣室一起换衣服时埋怨，肚子变大的时候，皮肤伸展，表面组织破裂，产后那些痕迹依然不会消失。那个时候看到的相同痕迹，佳子的下腹部也有。佳子怀孕过。

我犹豫是不是该找机会问佳子这件事？但就在犹豫当中，这个念头永远无法实现。

那次骨折后，才七十五左右的佳子体能一下子衰弱了。

虽然恢复到能够行走的程度，佳子却不肯离开房间。只有用餐会下楼，但吃完饭后总是神情呆滞地看电视，不发一语。当然，她也无法处理家务，家事由我和丈夫轮流打理。

就在我和丈夫讨论是不是应该带给医生看看时，佳子就闹出了小火灾。

听说是炉子上放着味噌汤锅在煮，人就跑去洗澡了。幸好附近邻居立刻发现，只烧焦了厨房墙壁，但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。

在大学医院接受检查，佳子被诊断为阿兹海默症。

考虑到将来，我和丈夫都不可能为了照顾佳子而辞掉工作。我们没有孩子，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年金。讨论后，我们决定把佳子送进离自家约十五分钟车程的安养院。

后来我和丈夫每周都探望佳子两次。

明明是一家人，却放任佳子病情严重到这种地步都没发现，这也让我感到自责。每次探望，我都会准备佳子爱吃的食物等等，尽量带给她一些刺激。

丈夫有时会在下班路上到安养院探望。医生说尽量和她多说话比较好，所以他才会这么做吧。丈夫告诉我，问起佳子以前的事，佳子虽然记忆有些模糊，但都能侃侃而谈。

虽然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，但说到这些时，丈夫的声音特别明亮，我知道丈夫身为佳子的家人，希望她好起来。

佳子住进安养院第二年，院方通知家里她在进食的时候呛到气管送医。我赶到急救医院，但抵达时，佳子已经陷入昏迷。

先到的丈夫一脸苍白，两眼圆睁，目不转睛地看着佳子。他双唇紧抿，伫立原地，仿佛正承受着什么。

平时照顾佳子的年轻女看护在病房角落低着头，好像是从安养院陪着佳子过来的。也许是十分自责，她表情僵硬，颤抖的双手在胸前交握，就像在祈祷。

佳子染上肺炎，三天后过世。

婆婆的守灵夜，丈夫为什么要挖掘石榴树下？我一直无法开口质问理由。

佳子死后，丈夫变极端寡默。吃完晚饭，他总是心不在焉地脸对电视，眼神遥望，像在沉思。

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，但丈夫就像被一层厚膜包裹着，拒绝我的刺探。我觉得丈夫在那层膜当中，逐渐化成丈夫以外的存在。

佳子尾七结束时，丈夫在庭院拆掉佳子房间的书架。

檐廊并排着好几络用绳索绑起来的书山。佳子生前穿的颜色朴素的衣物随便塞在垃圾袋里。我问丈夫在做什么，他没有看我，手不停歇地说：

「以后我们分房睡吧，我要睡佳子阿姨的房间。每次你值夜班回来休息，我的闹钟都把你吵醒，实在过意不去。」

语气沉静，却坚硬得不容我拒绝。

我只能同意丈夫的安排吗？

总觉得这是不可挽回的一步。

但也觉得状况其实早就不可挽回，我还是照着丈夫希望的做了。没多久，丈夫突然说要登山，我尽管踌躇，却没有反对。后来我们就像过去一样，两人一起用晚饭，应付似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、交换着没有意义的话语。用完饭，丈夫洗澡，上去二楼。

每天晚上，我都感受着房间薄墙另一头丈夫的声息入睡。

丈夫在佳子的房间里，一个人想着什么？

这样的日子持续一年，然后丈夫出门登山，就此成了不归人。

五

接到丈夫遇难的消息，进入房间取找到他时需要的衣物等等时，我陷入愕然。

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？

丈夫的房间空无一物。

只有铺盖和平时穿的少量衣物。应该是刻意清空。一本书、一封信都没有留下。

我确信丈夫主动寻死。

连遗书也没有、连只字片语也没有，就把我丢下了。

比起愤怒，空虚覆盖了我的心。我依然不了解丈夫。

触摸整晚浸泡在山涧里，变得冰冷的丈夫身体，我一样不了解他。即使见到他烧成纯白的骨片，还是一样不了解。

这样的丈夫留在储藏室里的物品。

那个又小又轻的盒子，是了解丈夫的唯一关键。

不知不觉间，我抱着丈夫的背包，在储藏室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云层斑驳地覆盖着天空，浓淡夹杂的灰色天空间飘下雾般的细雨，打湿衬衫背部。我重重叹气，把背包放到储藏室屋檐下。

我任由搬出庭院的物品被雨打湿，走进储藏室深处。

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，打开近旁的包装纸。戴上工作手套，取出桐盒里的东西，逐一排列。

佳子产下的婴儿。

什么时候、是怎么死的，已经无从知晓。

但佳子把婴儿的遗体埋在石榴树下。然后佳子死后，丈夫将尸骨挖掘出来，存放进桐盒里。

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？

如果是佳子和公公生下的孩子，当然会当成夫妻的孩子养育。

即使是死产或生下来不久便夭折，也不可能把遗体草草埋在庭院就算了。理应要办葬礼。

那么，这个婴儿就是佳子和公公以外男人的孩子。

就算公公经常不在家，要在这个家里不为人知地怀孕生子，也是不可能的事。

寻思至此，我又想到一件事。公公在丈夫高三时，一个人外派海外，长达两年一次都没有回国。

如果能尽量不外出，避开街坊的耳目，或许有办法不为人知地怀孕产子。丈夫高中毕业，一个人搬出去读大学，接下来佳子就独自在这个家生活。那么——

不管怎么样，问题是挖出佳子掩埋的婴儿尸骨的，是丈夫。

唯一想到的「可能性」，让我拼命忍住呕吐感。

佳子病危的时候，丈夫比我先赶到医院。

丈夫会不会是在佳子还有意识时，从她口中得知石榴树下埋了东西？然后，佳子只向丈夫一个人吐露事实的理由，恐怕是因为——

公公不在家的期间，佳子和当时读高中的丈夫乱伦了。

佳子没办法堕掉和继子怀上的孩子，就这样生下来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婴儿，将他埋在石榴树下。

我看着小巧的尸骨，想着丈夫。

从佳子口中得知骇人的秘密，丈夫把它挖出来，藏在桐盒里。

但丈夫为什么没有在死前好好地将它处理掉？

什么都不留地走了，却把这东西硬塞给我吗？

——或许是直到最后，丈夫都无法想出答案。

每天晚上，丈夫都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面对着这份苦难。

辗转难眠的我，早已发现丈夫同样无法成眠。

薄薄墙壁另一头，多次传来翻身的动静。

然而我什么都没有问。

白褐色的骨头，就像在幽幽燃烧着。我怀着眼圈子热起来的愤怒，凝视着那堆骨头。我无法原谅害怕伸出手、弃丈夫不顾的自己。

——我就这样注视着白色的碎片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
就算这骨头是婴儿的，是不是也不到一人份？

仔细查看，有头盖骨，但没有骨盘。大腿骨只有一边。

我用戴上工作手套的指头细心分类。

疑似肋骨的骨头只剩一些。脊椎也是，算了一算，只有四块。

怎么回事？埋尸地点是自家庭院，不可能被野生动物挖出来。又不是深山旷野——

深山。想到这里，我顿悟了。

丈夫开始登山，是佳子过世以后的事。

登山是公公的嗜好。

而公公原本希望自己死后……

我站了起来，走出储藏室外面，打开丈夫的背包。

底部有个透明夹炼袋。看似空袋的袋子里，残留着一些白色碎片。

丈夫是否将这些婴儿的骨头一点一点带上山，依照公公希望地洒在山里？

刻意选择这样的做法，或许是希望弥补他对父亲的背叛。

我再次回到储藏室深处，俯视着包装纸上的白色碎片。

婴儿的尸骨还剩下这些。

凭吊尚未结束。

丈夫不是上山寻死。他是不幸遇难丧生的。

我并不是被抛下来。

热泪沿着脸颊流下，滴落在干燥的骨头上。

我确实感受到丈夫一直以来怀抱在内心的情感了。我这么感觉。

我将白色的小碎骨依照原样仔细收回桐盒里。

不能把丈夫的亲骨肉丢在这种地方。我将桐盒抱在怀里，把它送到恰当的地点。

我在昏暗的佛堂里，仰望四帧遗照。

丈夫的生母、公公、佳子，还有丈夫。

这里还有一个应该祭吊的灵魂。这是只有被留下来的我才能做到的事。

我觉得自己的推测一定是对的。

但我想起还有一个人，唯一可以确定这个事实的对象。这个时间，她应该还在职场。

我走到隔壁的起居间，打电话叫计程车。计程车很快就到了，我将佳子生前住的安养院地址告诉司机。

六

「好久不见。后来一切都好吗？」

两年前，佳子因为呛到而送医时，病房里面除了丈夫，还有另一个人。

那天从安养院陪着佳子去医院的年轻女看护，见到我突然拜访，似乎有些惊讶，手足无措地寒暄。她在去年接到丈夫的讣闻，也来参加葬礼了。

我说对年法事已经结束，从大厅前往亲属会客室，提出想问的问题：

「我婆婆昏迷以前，有没有对外子说什么？什么都好，请告诉我！」

听到我的问题，看护看似困惑，并难以启齿。但我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。

我装出笑容，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解释道：

「当然，婆婆说的话，应该是失智造成的妄想。但婆婆的话似乎让外子相当苦恼……对年法事结束了，我也想整理心情。就这样一直不了解外子的内心，也让人很有疙瘩对吧？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世，没有人会为此困扰。不管再怎么荒唐，我都不会当真，请告诉我吧！」

看护拗不过我，首先声明「当然，那一定是妄想的症状」，开口道：

「佳子阿嬷告诉她儿子，庭院的石榴树下埋着婴儿的尸体，希望他挖出来祭拜。」

「咦，她居然说这么奇怪的事？」

我装出初次耳闻，目瞪口呆。看护应该是解读成我并未当真，松了一口气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佳子阿嬷不是暗恋身为青梅竹马的丈夫很久吗？她说对方和其他女人结婚以后，两人也一直维持着不伦关系。这一定是她的妄想，希望是这样就好了。」

听到意想不到的内容，我蹙起眉头。看护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反应，继续以明亮的语气转述佳子的「告白」。

「所以丈夫和大老婆怀了小孩时，当时不伦关系的佳子阿嬷也怀了丈夫的小孩。丈夫叫她堕掉，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只有自己不能生，决定生下来。可是佳子阿嬷没有父母可以依靠，经济上也养不起孩子，所以……」

「所以？」我压低声音，免得被听出动摇，催促下文。

「她说生下自己的孩子以后，因为知道大老婆住院的产院在哪里，就溜进去把婴儿掉包了。然后她用布蒙住大老婆的婴儿，把他闷死了。但她觉得最起码也该让孩子和父母在一起，所以埋在丈夫家庭院的石榴树下。就算是妄想，这情节也太可怕了呢。」

看护没什么地说完后，耸了耸肩。

我按住颤抖的膝盖，感谢她上班拨冗见我，站了起来。看护以天真无邪的笑容送我到门口。

回程的计程车里，我想起了佳子。

看到丈夫的时候，那红了眼眶的眼睛。呼唤丈夫时，那甜腻的嗓音。

能够在那个家，和亲骨肉儿子一起生活，佳子感到无比幸福吗？

抵达家门，天色已经全黑。

我和丈夫、佳子三个人曾经一同生活的家，在夜色中宛如黑影般盘踞。

在如今已没有半个人的家里，我瘫坐在漆黑的佛堂里，仿佛也化成了黑影。

我将桐盒放在膝上，轻轻摇晃。

被命名为孝之的孩子、小巧骨片发出沙沙声响。

我的丈夫，到底原本叫什么名字？

第一卷 不朽的花

一

「这丢在玄关。至少保持家里整洁，行吗？」

我躺在沙发，接过姐姐凉子递来的药局纸袋。

「你怎么会吃贫血药？敦子，你以前没有贫血吧？」

好像是白天采买回来，放下东西时，丢在那里忘记了。姐姐擅自打开来看让我不太高兴，但我没有生气。同一个袋子里别的药物没被注意到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「最近很容易累，想说吃吃看能不能改善。」

「没用的啦，你那是懒病。再说你又没工作，哪来的钱这样乱花？」

姐姐伸出粉红色指甲油闪闪发亮的指头，尖锐的嗓音刺向我。姐姐刚下班，连套装都还没有脱下。打着细褶的裙摆处压出皱褶，看得出她今天在电车抢到座位了。所以才会比平常更有精神吧。在信用金库做融资业务，压力很大，她似乎透过像这样对妹妹酸言酸语，发泄自己的郁闷。

「你今天做了什么？」

明知故问。二月底我辞掉餐厅外场的打工，过了一个月又几天，但除了到附近买东西，我几乎没有外出。

「跟平常一样啊。晚饭的咖喱还有剩。」

我连开口都嫌累，但知道如果不立刻应话，姐姐就会不高兴。姐姐想说什么，但作罢，把目光从我身上别开，转过身。

「我先洗澡，咖喱帮我热一下。」

姐姐粗鲁地打开客厅的玻璃门，出去走廊。听到脱衣间的拉门关上，我慢吞吞地爬起来。因为一直躺着，脖子和肩膀僵硬到不行。突然起身可能会眩晕，所以我扶着沙发背，浅浅地呼吸几下。姐姐满不在乎地把洗衣、打扫和煮饭等家事塞给我做，她理解这些劳动对我是多大的负担吗？

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厨房，拿出冰箱里装咖喱的锅子，放到炉火上。以前住在故乡长野时，除非是夏天，否则锅子都在餐桌上摆一整天，但来到东京和姐姐同住，姐姐警告过许多次，后来食物我都一定会放进冰箱了。

我用木杓戳破咖喱表面白色凝固的油脂搅拌。冰透的咖喱就像粘土般沉重，必须使劲才搅得动。等到咖喱温热，质地变得滑顺，转成小火，把沙拉、汤匙、水杯和矿泉水摆到餐桌上。一直站着很难受，我将餐椅搬到厨房，搅拌锅子等姐姐洗好澡。里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，她应该很快就会过来。

「怎么只有你自己的？」

姐姐看到餐桌上只准备一人份的餐盘，拔过头而变淡的眉毛扬了起来。

「不是啦，我肚子饿先吃了。这是姐的。」

「什么事都没做也会饿喔？而且我八点前就会回来了，等我一下是会死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下次我会等姐回来再吃。」

姐一副还想发牢骚的样子，但我把盛好的咖喱端到桌上，她便默默坐下来，拿起汤匙，伸出另一手拿遥控器，打开电视。姐姐喜欢的电视剧时间到了。

我坐在留在厨房的餐椅，静待体力恢复。说我先吃是假的，我完全没有食欲。我闭上眼睛，听着电视剧的对话。姐姐看完电视剧，一定都要落落长地抒发感想。要是文不对题随口附和，又会惹她不高兴。

「……周末我要去找智弘，衣服给你洗喔。」

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，我吓了一跳。虽然只有一下子，但我好像睡着了。趁着广告时间把吃完的碗盘端过来，姐姐俯视着我。

「嗯，好。我没有要出去，会把衣服洗一洗。」

「你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睡觉耶。你还不到三十吧？比我还小四岁，怎么不多出去玩玩？赏花也是，人家好意邀你，你也没来。」

我温顺地回话，却又招来一顿训。因为不知道姐姐的地雷在哪里，无从应付。辩解只会火上加油，所以我垂着头静待风暴过去。

「衣服也是，整天穿着邋遢的运动服。你会老得很快的。智弘也说，我看起来比妹妹还年轻。」

自恋的姐姐似乎把最近刚交的男友假惺惺的讨好当真了。真想告诉她智弘在她不在场时是怎么说她的。

「就是说啊，我跟姐姐不一样，不起眼，而且不会化妆。」

我无力叹气，表示同意，同时小心避免被妆一年比一年更浓、好遮住黑眼圈的姐姐解读为挖苦。姐姐很得意，说着「你长得也不差，努力一点还有救啦」，开开心心回到电视机前。

洗完碗盘，奉陪姐姐的电视剧心得，十点过后终于获释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我坐在床沿，用瓶装水将药局开的药片冲进喉咙。想到姐姐那句「反正不可能有用」，胸中一片苦涩。不管我做任何事，姐姐都要否定，非要照她那一套做不可。

八年前，母亲才五十五岁就蜘蛛膜下腔出血倒下，姐姐已经来到东京工作了。在我小学时候离婚的父亲，早在别处组了新家庭。

「敦子，你大学别念了吧。反正不是什么好学校。你也知道现在不是念大学的时候吧？」

姐姐天经地义地命令我。我大学只读了两年，便辍学在家照护因意识障碍而无法起身的母亲。我很爱母亲，感谢她尽管家中经济拮据，仍供我读到大学，所以对于这样做并没有怨言。

但一开始光是喂食和排泄，就让我焦头烂额。我无法彻底接受母亲再也不是原本的母亲，深陷痛苦和无力感。

但在照护经理的建议下，我开始写照护日记后，日记成了我面对困境的支柱。

虽然只纪录了饮食和当天复健内容，和短短几行简单的备忘，但不带入感情，平淡书写，让我能够客观审视自我，情绪日渐平静。或许是拜此之赐，虽然是一点一滴的，但我能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变化。

无法顺利吞咽照护食的果冻，吐出来的时候，她会噘起嘴唇表示不耐烦；每星期一次可以进浴缸泡热水的日子，她会露出有点在笑的愉快表情。

租来的老家庭院唯一一棵樱花树盛开时，母亲就像个孩子，张大嘴巴，整天毫不厌倦地看着。

微不足道而平凡的每日纪录，持续了六年六个月，然后打住。

母亲得了大肠癌。

某天帮她更换尿布时，发现粪便里掺了血，我立刻告诉前来看诊的医师。医师建议立刻接受检查，但就诊的时候，已经演变成重症。浸润程度严重，在第二次的检查中，发现已经转移到淋巴和肺部。母亲在接受照护生活的第七年春天过世。享年六十二岁。

只有高中学历，没有工作经历的我，找不到足以独力负担房租的工作。我照着姐姐的要求，退掉租来的老家，搬到姐姐在东京的公寓。家具的清运费用和搬家费，都是姐姐出的。

但即使来到东京，没有任何资历、又不年轻的女人，根本找不到正职。原本好不容易找到餐厅的打工，可以给姐姐一点生活费，然而好景不常……

我从枕边的书架抽出水蓝色的记事本，翻开最后一页。

不再写照护日记，我仍维持着写简单日记的习惯。但日期停留在四个月前，就这样断了。

「我在妇科检查时，一个人被叫去别的房间。听到检查结果，眼前一片黑暗。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？」

我盯着空白的纸页，深深叹息。

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写下去。

二

周末，来接姐姐的智弘把车停在公寓前，一脸凝重。他坐在深蓝色的轿车驾驶座，眉头深锁，瞪着手上的手机萤幕。姐姐自豪告诉我，那辆左驾的高级车，是义大利进口的玛莎拉蒂。

智弘注意到我走近，立刻降下车窗。

「凉子还没好吗？」

他问着，戏谑做出拍脸颊的动作。姐姐化妆总是要耗上老半天。

「对。她说打电话给你打不通，叫我下来跟你说。很会差遣人对吧？」

「这栋公寓刚好挡住讯号了。我也得打电话回店里才行呢，真伤脑筋。」

「我帮你顾车，你去打电话吧。到那边的十字路口应该就有讯号了。」

「太好了。客户连络说进货来不及，我得赶快跟现场人员讨论。」

智弘一手做出膜拜的动作，眯起细长的眼睛微笑。他打开车门下车来，我却没能及时避开，与他高大的身躯面对面。智弘的气味飘了过来，是柑橘类和森林泥土混合般的气味。

抬头望去，四目相接。他有些尴尬地笑，留下一句「抱歉」，快步走向十字路口。

智弘是我打工到二月时的餐厅老板。

他原本从事不动产开发，三十六岁时自行创业，在东京都二十三区内开了四家各有不同主题的餐厅和酒吧。他说他活用上一份工作的经验，彻底调查地点和客群，每一家店都高朋满座，大获成功。打工研习时，经理告诉我老板的经历。我是中目黑第五家餐厅新开幕时招募的工作人员。

当时我完全无法想像，餐厅的老板和外场打工人员的我，会发展成这种关系。

智弘讲完电话，朝这里挥手回来。我也轻轻向他挥手，不经意望向车窗，发现降下一半的车窗缝，夹着一片淡粉红色的花瓣。是上个月和姐姐去奥多摩赏花时留下的吗？我用指头捏起小巧浑圆的花瓣，感到一团沉重的事物涌出，推挤着胃部。姐姐是怀着什么心思，邀我一起去的？

「太好了，厨房那里说可以设法应付。」

我回头挤出笑容：

「还是一样忙呢。我听姐姐说，你要在自由之丘也开一家新店是吗？」

不知为何，智弘的表情沉了下来。他没有回答我，嘴唇微张，直盯着我看。肌肉结实而显得拘束的西装胸口缓缓地上下起伏。每次起伏，色泽沉稳的红色领带上，领带夹的钻石便随之晶灿闪烁。

很快地，智弘下定决心似上前一步，附耳开口。

他以细语般的声音，但一清二楚地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。

——真的吗？

我正欲反问，公寓大门传来刺耳的尖厉声音：

「喂，洗衣机早就停了！」

姐姐不悦地交抱着手臂，叉开腿站在自动门前。白色宽摆裙底下露出的泛黑膝盖看了可怜。喜欢年轻打扮的姐姐，总爱穿不适合年龄的短裙。粉红色的短袖线衫领口开得很大。

「只是叫你传话说会晚一点，是要聊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不是的，我去打电话，请她帮我顾一下车子而已。对吧，敦子？」

智弘勉强挤出明亮的声音辩解，但眼神游移。

「不快点晾起来，衣服会皱掉。最起码交代你的事，给我做好行吗？」

姐姐把高跟鞋踩得震天价响，走下连接大门的阶梯，假惺惺地叹气。

「对不起，我回去马上晾。那，你们慢走。」

我低头避免和智弘对望，折回公寓。正要踩上阶梯时，姐姐从后方出声：

「敦子，你没带家里的钥匙吧？」

我回过头，同时挂在硬皮革上的钥匙飞了过来，重重砸在下腹部。一阵剧痛让我屏住呼吸，当场蹲下。「你没事吧！」智弘叫道，但我连抬头都没办法。

「没事啦，她就爱小题大作。明明是自己没接好，搞得好像是我故意丢她。喂，快点捡起来啦！」

姐姐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。我调整呼吸，慢吞吞地伸手，抓起掉在柏油路上的钥匙夹。

「别管她了，智弘，今天是重要的大日子，得快点出发才行。」

口吻有些装模作样，就像故意在说给我听。我抬头望去，姐姐嘴唇扭曲，俯视着我。

「我们不是要领结婚登记书吗？不快点领，会赶不上午餐的。」

姐姐皮肉松垮的上臂绕住智弘的手臂。我一阵欲呕，忍不住捂住嘴巴。

「那我们走了，敦子。」

我默默点头。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，总算站起来。我听着背后传来的低沉引擎声，走上大门阶梯。指头颤抖得太厉害，一直按不准电梯按钮。

锁上玄关门，冲进自己的房间，拉上窗帘，扯下身上的连帽衣拉链。被钥匙夹砸中的位置出现清晰的红色，用手一摸，热热的。

我无法判断是不是应该立刻去医院。下腹部虽然紧绷坚硬，但也觉得疼痛像在渐渐消退。

去年秋天，我收到区公所的妇科检查通知书。

通知书附上子宫颈抹片检查的免费券，可以同时进行乳癌等检查。因为母亲是罹癌过世，加上自从学生时期的健康检查，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健检，一直很担心，因此觉得这是个好机会，决定检查。

因为是免费的，指定的检查日，医院里挤满年龄相仿的妇女。检查结果会在日后邮寄，却只有我一个人当天就被叫到别的房间。

我满怀绝望地听着医师的宣告，想起母亲被告知罹癌的那日。

在一旁聆听检查结果的姐姐脸颊抽动，哭红了眼，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
「你怎么把妈照顾成这样子？」

母亲直接住院，姐姐在母亲的病榻旁大声指责我。母亲病倒，开始照护，六年半过去了。这段期间，姐姐从东京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偶尔回来露个脸，不是说母亲的头发干燥得像稻草好可怜，就是嫌指甲太长，只会挑我的疏失，满口怨言，从来不曾帮忙照顾母亲。

我默默承受姐姐的斥责。不用姐姐说，我早已痛切责备自己。我怎么没有更早注意到？母亲食欲减退、经常拉肚子，这些我都在一旁看在眼里，却一直以为只是身体不好。

「医生说如果早点来医院，妈就还有救。都是你害的。妈为了我们操劳了一辈子，原本她应该总算可以享福了才对，都是你……！」

即使听不懂我们的话，应该也察觉剑拔弩张的气氛。母亲担忧地转动眼睛看着我和姐姐。

「你应该替妈生病的！你这一点用都没有的人！」

那个时候，姐姐对我说的话——她的恶意，化成形体降临在我的身上了吗？

我聆听医师的说明，脑中冒出不可能的想像。必须接受几项检查，才能决定动手术的时间。医师要我当天就约诊，但我说要先和家里讨论，回家了。

后来我查了一下动手术和住院费用，但我仅有几万圆的微薄积蓄，实在不敷支应。可是唯独姐姐，我不想拜托她。

在这样的局面，像这样逞强，我第一次明确自觉到我对姐姐的感情。

我在阴暗的房间里，紧握着钥匙夹，伫立好半晌。

决定不求姐姐的时候，第一个浮现脑海的是智弘的脸。

但我终究无法向他坦白。

我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到书架前。千头万绪斥充着脑袋，快要爆炸。

我拿起水蓝色的日记本，甩到桌上打开来。

我注视着写在上面的一行字，良久良久。

「智弘说要和我结婚。」

白色纸页正中央，上头写下的微小文字，忽然一阵扭曲。

三

第一次和智弘交谈，是餐厅开幕过了三个月的时候。

经理说这个月的业绩达标，打烊后工作人员要一起庆祝。收拾善后完毕，我换上便服，回到外场，大吃一惊。

外场的灯光调暗，餐桌在中央排成一直列，铺上白色桌巾。上面摆了许多以刻花玻璃烛台盛装的小蜡烛，描绘出美丽的花纹。蜡烛间，有同款烛台插上白色栀子花妆点。

我茫茫然看着，拿到分发的香槟酒杯和餐巾。经理述说对工作人员的感谢，致词干杯，餐车推过来，在各人的盘子盛上料理。

熏鲑鱼和洋葱的柠檬风味沙拉、烤鸭、焗烤扇贝波菜等等，每一样都十分精致，和平时的员工餐大相迳庭。我前半辈子都住在长野的偏乡，过着与这类华美空间无缘的生活，因此这场庆祝派对对我来说是从未经验过、令人怦然心动的时光。

我和打工同事闲聊，享用餐点和红酒，不知不觉，已经过末班车时间。住附近的员工走路回家，经理安排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人在店里过夜。留下来的人里面，就只有我一个女生。

「还好吗？累不累？」

我心想反正都得等到首班车时间，因此动手收拾碗盘，这时在厨房挽起衬衫袖子刷锅子的高个子男人关心地问我。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就是老板智弘。

「不用特地收拾啊，谢谢你喔。」

炭灰色的长裤上系着洗碗用的防水围裙，他接过放空玻璃杯的托盘。研习时，我看过来讨论事情的老板，但这是第一次细看他的脸。智弘虽然有着媲美运动选手的魁梧身材，却肤色白皙，五官清秀。

我拿起托盘上的玻璃杯，智弘便俐落地将它们摆进专用的洗碗机。我说我来就好，但他婉拒说他习惯洗碗了。我不好就这样离开，拿起布巾擦干洗好的锅子。

我一个小小打工人员，意外和大老板两个人独处，紧张万分，但默默动手也教人尴尬，因此我谢谢他准备了这场庆功派对。我坦率地赞美蜡烛和花艺的布置非常美，餐点非常好吃。智弘面露腼腆的笑，说看到员工这么高兴，他也很开心。令人惊讶的是，今天的餐点和餐桌布置，全是智弘一手包办的。

「老板以前不是做不动产的吗？」

我想起从经理那里听说的老板经历。

「我家是开餐厅的。我国中就被抓去店里操劳。」

「这样啊，是哪里的餐厅？」

我不经意一问，却让智弘沉默了。我正后悔不该没大没小乱攀谈，智弘却静静微笑，低声说：

「已经关掉了。我妈过世，我爸把店收了。」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我泪如泉涌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仔细想想，母亲过世，当时我听从姐姐的话，离开生长的家，刚开始在东京展开新生活。和姐姐同住后，我便把悲伤和寂寞都掩盖起来。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姐姐面前哭泣。

我没有好好地伤心难过，避免回想起和母亲的回忆，但应该是濒临极限了。派对的兴奋与疲劳，加上喝不惯的酒精催化，这时又听到智弘意想不到的剖白，导致我一直压抑的感情溃堤。

我突然哭出来，智弘惊慌失措地把厨房纸巾塞给我。我抹着泪水和鼻涕，辩解地说出母亲过世的事。

洗完碗盘后，智弘说要开车送我回公寓，我答应了。

后来我坐过好几次那部深蓝色的进口车。在散发着智弘气味的车里，靠坐在柔软的座椅上，看过许许多多的景色，聊过五花八门的话题。

一直到姐姐一脸得意地说她和智弘上床为止。

我拿起夹在日记本中的白色栀子花押花。扭转我命运的那天晚上回忆，已经变得干燥，边缘枯成了褐色。

我注视着轻薄得让人惊讶的那片花瓣，想着智弘和姐姐。

考虑到往后，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。

我认为计划已经天衣无缝。为了达到目的，我已经调查过对方的状况，也得到需要的知识了。剩下的就只有立下决断。

即使是必要的钱，从别人身上抢夺，是可以被原谅的事吗？

我自问自答，发现自己在笑。

怎么可能被原谅？但问题不在这里。

我将日记本依原样收好，慢慢起身。

正面是与公寓房间格格不入的古董梳妆台。这是母亲的嫁妆，只有这件物品我没有丢掉，带到东京。搬家那一天，我在空无一物、宛如空壳的母亲房间，束手无策地坐在这座梳妆台前。我听说以前住的家，现在仍然没有人住。

我坐在镜前，抚摸冰凉的黑发。

智弘称赞过我这头遗传自母亲的笔直长发。称赞过我比姐姐更白皙光滑的脸颊，及柔软嘴唇。

比起凉子，敦子漂亮多了。更漂亮好几倍。

我跟凉子的事是逼不得已。请你原谅我。我想跟你重修旧好。

智弘的甜言蜜语逐渐沉落心底。

我自觉到自己的丑陋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——那天直到深夜，姐姐都没有回家。

隔天中午过后，我接到餐厅经理声音紧张的电话：

「我们的连锁餐厅好像要倒闭了。老板从昨天就行踪不明，你有没有接到什么连络？」

我用力握紧手机，好克制住手部的颤抖。

四

「那，你早就知道餐厅的经营恶化啰？」

穿着深蓝色商务西装的中年男子，用力交握在桌面上节骨分明的手，确认地抬头看我。

也许正值考试期间，站前的速食店挤满了一群又一群女高中生。可能是想要博取更多的关注，每个人都扯着嗓门说话。因为这样，不用担心对话会被旁人听见。

「以前打工同事提过，分店发生食物中毒事件，被勒令停业，不过不是我上班的店。」

「所以银行撤回融资，他却硬要展店，结果让经营走进死胡同了，是吗？」

「这些详情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你知道两人的下落吗？」

我咬住下唇，注视着自己的指头。脑中浮现他们八成会去的地点。

「他们不久前去了奥多摩，说那里的樱花非常美。」

男子想知道地点，我说出姐姐提过的旅馆名称。男子取出手机，向疑似部下的人下达指示：

「对，不光是旅馆，附近的饭店全部查一遍。玛莎拉蒂不是路上随便可以看到的。就算找到也不要打草惊蛇。应收帐款拿回来就行了。惊动警察就麻烦了。」

男子一改彬彬有礼的语气，以十足恫吓的低声说着，朝这里送上冰冷一瞥。他是在威胁我，要是有所隐瞒，小心没有好下场吗？我不服输地迎视对方，忍不住按住下腹部，像要保护那里。

男子讲完电话，把名片搁到桌上站起来。

「你一定也很慌，不过如果你姐姐他们有连络，请打电话给我。什么时间都可以。」

男子说他是做顾问的，但从公司名称看不出来。头衔是「主席」。昨天接到经理的电话，紧接着家里的电话就接到男子来电，说想见我。

智弘的连锁餐厅因为经营急速恶化，被逼到破产边缘。男子说供货的业者委托他回收应收帐款，智弘却行踪不明，所以男子正在找他。

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到姐姐和智弘的手机，但都没有人接。这个状况出乎我的意料。必须抢先那个男人找到他们两个才行。

走出速食店，左顾右盼，确定没有人监视，我直接走向车站。虽然会是一段长途旅行，但我将行李收拾成一小包，免得引起怀疑。

搭山手线前往新宿，再次张望确定没有被跟踪，走上十号线月台的阶梯。我已经事先做了功课，知道与其搭四年前开通的新干线，搭特急列车更快。

两个小时后，我在怀念的故乡小镇下了车。乘上站前圆环只有一辆的计程车，告知去处。抵达目的地时，日头已经西斜，天色暗下一大半。

停在屋子前院的车子罩上银色车罩，但从大小和形状，我一眼就认出是智弘的车。野放自生的杂草被漆黑的车胎辗平。才一年多没有人住，屋子却已经散发出有些腐朽的氛围。

我按了门铃，但没有声音，可能是电停掉了。我敲了敲门，没有回应。等了一会，我忽然想到，抬起摆在玄关旁边的盆栽。

生锈的钥匙就藏在那里。我叮咛过很多次这样太危险，但母亲身体还健康的时候，都把家里的钥匙藏在这种地方。想到母亲病倒，忙着照护的六年半间，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支钥匙，觉得有点好笑。我搬走后，门锁似乎没有更换，门顺利打开。脱鞋处没有鞋子，但留下清晰的大鞋印。

「姐，是我。我一个人来的。」

舟车劳顿让我累坏了，没办法大声说话。但屋中一片寂静，因此这样的音量足够了。屋内传来声响。

我坐在脱鞋处等了一会儿。走廊传来声息，回头一看，先是一脸僵硬的姐姐现身，没多久智弘从后面跟上来。或许是没有洗澡，两人的头发都油腻腻的。

「——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姐姐以不悦的声音问，应该是在竭尽全力虚张声势。

「你们逃走那天，我听智弘说了。他说你们会离开一阵子，叫我不要担心。」

当时智弘在公寓前对我这么说。我知道餐厅经营恶化，但没想到他这么快行动，因此很惊讶。

「那，是你叫她来的？」

姐姐瞪过去，智弘慌忙摇头：

「怎么会！我完全不想把敦子牵扯进来。只是不想让她担心，才那样对她说，我没有说我们要来这里。」

我也不想被卷进这种鸟事。我得做好该做的事，早早回去。我开口：

「我是来要钱的。可以从智弘的户头汇个一千万圆给我吗？」

应该是完全没有想到。姐姐怒目相视：

「什么？你有什么资格跟他要钱？而且你听说了吧？智弘的公司快倒闭，他才没有钱——」

「所以你们才急着结婚，对吧？」

这句话让姐姐的脸一眨眼绿了。

「你们把公司的资产转移到姐和智弘的个人户头，然后故意破产，对吧？要是全部转移到智弘一个人的户头，别人不会坐视不见。像那个可怕的顾问，马上就会识破了。」

再说，把姐姐介绍给智弘，说长年任职于信用金库的姐姐或许会有好主意的，就是我。

智弘说他有一家餐厅被勒令停业，资金周转陷入困难，我把姐姐介绍他认识，是最大的错误。我早就知道姐姐自私自利的个性，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设法协助智弘重振经营，甚至还把公司资产转移到个人帐户，故意让公司破产。还拿共犯关系当要胁，逼智弘和她发生关系。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原本低着头的姐姐抬起脸，傲然笑道：

「就算你知道这些，我们也没有义务拿钱给你。」

确实，我没有任何权利。有权利的不是我。我仰望姐姐的脸，手按在下腹部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
「我想要的，是这肚子里面孩子的养育费。」

妇科检查中被告知怀孕时，宛如青天霹雳。

我和智弘约会过好几次，他甚至向我求婚，但我完全没有那个打算。

派对那天晚上，因为失去母亲的悲伤，感情陷入动荡，我不小心委身智弘。但客观来看，在那种状况下把自己店里的打工女生带去旅馆的男人，不可能有丝毫吸引力。我每天都会把发生的事写在日记本中，回头省思，多亏这个习惯，我很快就发现到智弘这个人的肤浅。

智弘开着那辆蓝色的大车子载我去的地方，全是电视上炒作、但我毫无兴趣的地点。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只有自夸和牢骚。和智弘交往，真的让我痛苦万分。刺鼻的古龙水味也让我厌恶至极。

但那份打工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，我无法轻易拒绝一度发生关系的老板邀约。他向身为打工人员的我哭诉经营恶化时，我实在很受不了，但还是把姐姐介绍给他，自认已经仁至义尽。要是知道避孕失败，不慎怀孕，我早就立刻跟他分手了。

一开始我考虑堕胎。但智弘为了餐厅的资金周转焦头烂额，我无法立刻提出堕胎费用的事。正当我苦恼如何是好，姐姐告诉我她和智弘发生了关系。

这下子就可以和智弘分手了。放下心的瞬间，我想要留下肚里的孩子。

我之所以会对生下孩子感到犹豫，是因为想要和智弘断绝关系。只要可以甩掉智弘，我根本不想堕胎，也深爱着这个天赐的小生命。然而没有察觉自己这样的想法，或许是因为自从发现怀孕那天，我就再也没有写日记。

现在，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。我总是穿宽松衣物，没有人察觉，但隆起的肚子渐渐醒目。我现在依然会孕吐，而且身体沉重，很容易累。也会贫血，或偶尔下腹部坚硬肿胀，让人担心，但这似乎是怀孕中期常见的情形。因为我都会定期产检，服用医生开的药，因此孕程相当顺利。

我看看手表，觉得时间差不多了，站了起来。

「好像有可怕公司的人在追杀你们，万一发现你们躲在这里，抢走好不容易转移到个人帐户的资产，岂不是前功尽弃了？我想在那之前，拿走这孩子应得的份。养育费是法律保障的这孩子权利。除了我以外，应该还没有人想到这个地方，不过你们最好快点逃去别处吧。一起逃亡的女人老家，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了。」

两人户头里的钱，其实应该要拿去支付厂商和员工才对，但为了让即将出世的孩子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，我才不管那些正义。我将记下帐户资料的便条递给姐姐，而不是智弘。姐姐才是掌握决定权的人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？」

姐姐捏紧便条，咬牙切齿地问。

我实在是累了，其实觉得很不耐烦，但如果不回答，姐姐八成会抓狂，所以我回答她：

「智弘的车窗夹着樱花花瓣。花瓣很新鲜，还没有变成褐色。落下的樱花花瓣很快就会变色了。去奥多摩带回来的樱花，不可能像这样新鲜，所以我看出一定是最近刚去了有樱花盛开的地点。四月上旬樱花还在开的地方，应该就只有长野了。你们在决定到这里避风头之前，预先来勘察过对吧？」

母亲生前喜爱的庭院樱花树，现在花已谢尽，换上一身绿叶。

事情全办好，我留下一声「拜」，掉头转身。我注意到自己一次也没有正眼瞧过智弘，但并不感到遗憾。

比起智弘，我更想快点离开这里，赶上十九点三十分发车的特急。

我现在的身体非常重要，可不能错过最后一班车了。

第一卷 柔软的背

一

「阿嬷，我真的会完蛋啦。这样下去我绝对会被学长整死的。」

听到亮介还带着稚气、走投无路的声音，我心都快碎了。

「可是，那件事你不是好好道歉，对方也原谅你了吗？」

我一边说着，不知不觉间用手罩住话筒，动作像在窥伺周围。幸惠向来都要傍晚才会下班回家，但我绝对不想被她听到。幸惠心地狭窄，即使完全不会碍到她，她也无法原谅别人的过错。即使那是自己的侄子，应该也无法例外。

「自作自受啦。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，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？」

这是幸惠的口头禅。她曾经告诉我在宠溺中长大的朋友儿子变成茧居族，或职场做事散漫的晚辈欠了高利贷一屁股债的事，然后嘴唇扭曲地指责他们。

自恃是亲女儿，所以不讲客气吗？我总觉得她待我特别苛刻。和幸惠同住过半年，明明是自己家，我却成天过得紧张兮兮。

「上次拿给你的钱，我也是费好大一番工夫才瞒住你幸惠姑姑的。就没有别人可以帮你吗？」

「要是跟爸妈讲，他们一定会叫我报警。我只有阿嬷可以指望了。」

眼头一热，呼吸一顿。一想到亮介穷途末路的心境，我心痛得不得了，身子骨都颤抖起来。他才高中生而已，怎么会牵扯上这种事？要是能够，我真想替他受苦。

「对不起，小亮，阿嬷真的很想帮你，但今天实在没办法。也没时间去银行了，可是明天中午的话，阿嬷可以去银行。」

我仰望壁钟。从这处北关东的乡下小镇，到亮介生活的东京，单程要花上两小时。我捏紧围裙衣摆，恨恨地心想要是我们住在附近就好了。

其实我很想立刻为亮介解围，但如果现在出门，很难抢在幸惠回家前去一趟站前的银行再回来。附近的公车站班次很少，计程车也是，得等上二十分钟。至于开车，自从春天在县道发生自撞车事故，已经好几个月没开了，而且今天幸惠把车开去上班了。

电话彼端传来轻声叹息：

「……好吧，我请学长等我看看。」

那声音痛苦万分，就像挤出来的。亮介以完全不像他的僵硬、迫切的口气，再次叮咛「明天一定喔」，挂断了电话。

我丢也似地放下话筒，再次看向时钟，匆匆走进隔壁当成卧室的和室。从壁柜下层的衣物箱深处，抓出丈夫生前用的褐色小皮包。费一番工夫打开卡卡的拉链，拿起装在尼龙袋里的银行存折。丈夫的保险金汇进来后，这本存折就一直收在这里，再也没有动过。

丈夫从长年任职的金属零件厂商届龄退休的那年冬天，就因为蜘蛛网膜下腔出血过世。已经是两年前了。他为了避免运动不足，每天都去附近的河边散步，被骑自行车通勤的上班族发现趴倒在堤防的草丛里。送到医院好像还有呼吸，但我赶到时，已经面如白纸，双目紧闭。

我在一片混乱当中，听从护士的指示连络其他家人，打电话给浩一和幸惠。就连那时候，幸惠都指责我「都怪妈没有好好留意」，但浩一替我斥责了幸惠。对于比自己大五岁、更成才许多的哥哥，幸惠总是百依百顺。

那一年亮介十四岁。他穿着还有点嫌大的中学制服，一脸凝重地摩挲着一动也不动的祖父的手。亮介长得很像浩一，虽然是男生，手指却纤细修长。

长相也是，和父亲浩一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。浓浓的睫毛底下，是带褐色的眼瞳。高挺的鼻梁、仿佛闹脾气般微噘的小嘴唇，都和浩一一样。

他那温和的个性，一定也是像到父亲。和幸惠一样爱挑人毛病的丈夫曾皱着眉头嫌亮介太软弱，但毕竟是唯一一个孙子，仍对他宠爱有加。亮介让爸妈带来过夜的时候，丈夫总是对我呼来唤去，要我去买名店的糕点回来给孙子吃，或是搬出厚被子，免得孙子着凉。

如果是为了亮介，他一定会二话不说拿钱出来。

我这么告诉自己，将存折和印章放进围裙口袋里。把小皮包依原样收好，关上壁柜纸门。

回头一看，自檐廊射入的阳光，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投射出笔直的光束。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。看来我沉浸往事，又茫然了好半晌。得趁幸惠回来前准备好晚饭才行。

我扶着矮桌站起来，按着疼痛的腰杆子走向厨房。看看冰箱里面，回想今天原本预定煮什么，小心谨慎地确认步骤，把装了水的锅子放到炉台上开火。

最近变得有点健忘，做事丢三落四，老是被幸惠纠正。专心的时候是还好，但经常事情做着做着，不知不觉间沉浸在别的思绪里。然后不小心事情做到一半就丢下，跑去做别的，或犯下可笑的疏失。上次我正准备出去丢垃圾，同时盘算着要出门买什么，竟糊里糊涂把垃圾装进购物袋里面。

得振作一点。现在能够保护亮介的，就只有我了。

确实，那孩子或许有错。但不能因为这样，就毁掉他大好前程。再说，我认为那根本不是必须遭到那般苛责的事。他就是个性太好，才会被人乘虚而入。

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，都不是问题。

只不过是夺走一个小生物的性命罢了，那孩子没必要为此痛苦。

二

晚餐大致准备好，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。我庆幸今天赶上时间，松了一口气出去走廊。如果下班回家不能马上吃到晚饭，幸惠就会摆臭脸。

「你回来了。外面很冷吧？」

「这味道……又炖鱼？老人家就爱煮些臭东西。」

幸惠看也不看我，皱起遗传自父亲的塌鼻子。厚重浏海底下的一双眉毛，打结的眉心皱纹显得泛黑。我再次认识到这孩子也老了。脱下来递给我的大衣散发出惹人厌的烟味。

「妈的年金很少，没办法太奢侈。」

我说，言外之意希望她出一点生活费。幸惠搬回来住后，连一毛钱都没有拿给我过。

「爸也真是搞错顺序了。要是先死的是妈，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。」

居然说出这种话，我听了忍不住大为光火。确实，丈夫有四十年以上的工作资历，年金也不少，但支持他的生活直到退休的可是我。

「要是妈先死了，你爸不会煮饭，也不会打扫洗衣，一定会不知如何是好。」

「那有什么，雇个打扫阿姨就好了。家事谁不会做啊？」

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？我很想这么说，但就算和幸惠吵架，只会气死自己。再说，幸惠再嚣张也没有多久了。我有把幸惠赶出这个家的王牌。她现在被蒙在鼓里，还悠哉得很。

我想要起码报复一下，卖弄地大叹一口气，折回厨房。将炖蝶鱼和炒萝卜干丝各别盛盘，并在烫波菜洒上柴鱼片。这段期间，幸惠披上铺棉外套，打开起居间的电视，脚伸进暖桌里。她喜欢的偶像节目播放时间到了。

真的什么事都不做。

我将饭菜摆到矮桌上，端来味噌汤，幸惠只盛了自己的饭，吃了起来。

「爸的三年法事，跟哥说了吗？」

幸惠眼睛盯着电视，动着筷子问。

「已经三年了吗？」

「三年法事要在第二年的时候做，妈连这都不知道喔？」

这要是以前，听到那瞧不起人的口气，我一定会勃然大怒，但最近已经槁木死灰。即使如此，还是有种什么东西积在胃底的苦闷感。为什么我非得跟幸惠住在一起，受这种闲气？

丈夫过世，以前根本不回家的幸惠，突然经常跑回来。

「哥说他没办法经常回家看看，叫我最起码每星期回来看一次。既然如此，干么在东京盖什么房子嘛！」

浩一从县立高中考上都内的私立大学，在东京找到工作，结婚成家。相对地，幸惠从当地的短大毕业，进入县内的外食连锁店任职，一个人搬到公司包下的公寓生活。她提过有男朋友，我一直以为她迟早会结婚，没想到她在三十五左右的时候突然辞掉工作。

一问才知道，她刚进公司不久，就和上司搞起不伦。上司的大老婆杀到公司来兴师问罪，搞得全公司人尽皆知，让她再也待不下去了。幸惠一脸悲痛地说出这件事，求我不要告诉她爸，我只是不知所措。

清算和男人的关系，幸惠进入邻町的看护事业所当看护，住在廉价公寓里。也许是离职的原因让她自觉羞愧，明明住在车程三十分钟的地方，但丈夫生前她几乎不曾回老家。

一开始女儿回家，我也觉得满开心的。但每次幸惠回家，都会吵着今天想吃生鱼片、寿喜烧。而且得开车去邻町接送她，也是个负担。幸惠说养车很贵，辞掉以前的公司时，把车子也卖掉了。载她回去的路上，她总是说顺便，要我载她去买东西。我在幸惠的指挥下，前往超市或药局，道别的时候，总是累得不成人形。

「你不用这么常回来啦。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，而且妈的心情也平复了。」

幸惠常回老家过了几个月的时候，我终于发难。但拐弯抹角的说法被她当成客气，大方带过：

「对亲女儿别那么客气啦。妈这样的人，一个人不可能过得下去。」

感觉幸惠认定一直是家庭主妇、从未出去工作过的我不知世事，所以凡事都爱盯着我、干预我。定期每个月订购的健康食品，她说浪费钱，叫我停掉；原本买来要送给亮介庆祝考上高中的钢笔，也被她说现在没有高中生会用钢笔写字，叫我退货。

会发生那场车祸，说穿了也是幸惠害的。

开车送幸惠回公寓的路上，我在县道的十字路口等红灯。右转过来的车子没有要慢下来，所以我想等那辆车过去再走，但副驾驶座的幸惠催我：「绿灯了啦，快走！」我忍不住踩下油门。结果为了闪避冲过来的右转车辆，车子开上人行道，撞到电线杆。唯一庆幸的是，当时没有行人。

事故后，浩一叫我别再开车。又说不能让我一个人生活，叫幸惠搬回老家跟我一起住。

「三年法事不办的事，你得跟哥说清楚啊。」

尖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。不知不觉间早就吃完晚饭的幸惠正瞪着我看。我又恍神沉浸在往事里了。为了掩饰，我急忙应话：

「是啊。那我会跟浩一说。」

「快点讲一下比较好。亮介后年就是考生了吧？要补习什么的会很忙碌，省下这些麻烦事也是在帮他们。」

没错。亮介说想要考和浩一一样的大学。

还是不能让那种事毁掉那孩子的将来。我从口袋布料上紧紧地握住存折，坚定地这么想。

三

亮介第一次打电话来，是上星期的事。

「阿嬷吗？我可能遇到麻烦了。」

那是下着倾盆大雨的午后。我以为是推销电话，没想到一接起来就听到啜泣，吓一大跳。

「到底是怎么了？你是阿亮对吧？怎么没在学校？」

「是它突然冲出来的，我根本停不下来。」

亮介说，现在是考试期间，下午的科目考完，他从学校骑自行车回家，结果一只没系牵绳的狗从巷子里冲了出来。

「好像是项圈脱落跑走了。是小只的吉娃娃，我前轮闪过，后轮却辗到它了，它发出超恐怖的叫声。狗主人是个染金头发的女人。她追着狗跑来，大吵大闹，说要把狗送医，叫来有车子的男朋友。她的男朋友是我们学校毕业的，隔天我就被学长叫去，叫我付钱赔偿。」

亮介哭哭啼啼，好不容易说出来龙去脉。

「那只狗死掉了吗？」

「嗯。我没有看到，可是对方说死掉了。」

「只是死了一只狗而已，要求赔偿太离谱了。再说，让狗乱跑，是饲主自己的责任吧？」

「学长说我撑伞骑自行车是违规的。还说要是叫警察来，问题比较大的人是我。」

对方要求拿出二十万圆，就愿意息事宁人。

距离幸惠回来还有时间。

「钱汇到你的户头就行了吗？」

「他们叫我直接汇到饲主那里。我把帐户号码告诉你。」

亮介说得太快，我听不清楚，反问了好几次确定，记下银行和分行名、户名及七位数帐号。穿上雨衣，立刻匆匆赶往银行。

要是被幸惠知道，绝对会叫亮介去找警察吧。

「自作自受。谁叫他要做坏事，敢做就要敢当。」

她一定会像这样冷酷地撒手不管。不能让幸惠知道。

银行柜台人很多。排在我前面、年纪比我更大一些的老先生事情办完了也不让开，慢吞吞地把老花眼镜收进皮包。我挤开他似地把汇款单和存折递向窗口。

「收款帐户是认识的人吗？」

「对，我要汇生日礼金给我孙子。」

我懒得详细说明，随口掰了个谎言。窗口的女行员想了一下，直接帮我处理了，我顺利汇出二十万圆。我打从心底庆幸除了年金帐户，我还存了一点私房。

搬回来同住过了两个月，幸惠开口说要帮我保管年金帐户的存折。

「这样妈也比较安心吧？」

她伸出右手，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。

「为什么？那是我的年金，是我自己的钱啊！」

我实在不得不反驳。但幸惠扬起嘴角，没神经地说：

「你忘了昨天的事吗？妈不是在厨房尿了一地吗？」

脸颊一下子火烫起来。

「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得帮妈把屎把尿。你知道吗？没办法自理大小便，表示智力也不行了。万一你把钱乱花，到时候没钱买吃的，生病了也没钱上医院，那该怎么办？又不是要没收你的钱，只是帮你保管而已。需要的生活费，我会领出来给你。」

当时我一边想着明天要煮什么，一边洗米，结果注意到的时候，大腿内侧一阵湿热。流过小腿的触感让我全身直冒鸡皮疙瘩。我连忙褪下外裤内裤清洗，但正要洗厨房地垫时，幸惠回来了。

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。第一次尿失禁，搞得我方寸大乱。我只担心往后将会如何，不安极了，害怕惹幸惠不高兴，把存折交给了她。

确实，幸惠会把我要求的金额交给我。

但我已经不被当成能够独立自理生活的大人看待了。车子被没收，被迫和根本不对盘的女儿同住，我觉得既窝囊又可悲，所以亮介求助于我，让我觉得很开心。

后来不到一星期，亮介又来要钱时，我眼前一片黑暗。但一想到可以再次亲手拯救亮介，奇妙的是，我感到心满意足。

碗盘碰撞声让我回过神。我好像又一边洗碗，一边沉浸在思绪里。幸惠也不帮忙，一手拿着啤酒罐在看电视。我瞪着那张嘴巴浮现呆笑的侧脸，在心中撂话：走着瞧吧！

邋遢的幸惠衣服也全部丢给我洗。前天在她的裤袋里挖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，得知原来我一直被她骗了。

只要把这件事告诉浩一，一定就可以不用继续跟幸惠住在一起。或许浩一会叫我去东京跟他们一起住。这样一来，我就可以每天照顾亮介。

我打算解决可恶的狗问题之后，立刻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行。我刷着沾上烧焦鱼皮的锅子，梦想着能够陪伴可爱孙子和儿子的那日。

四

隔天下午一点，亮介打电话来了。我本来想问今天是平日，他怎么没在学校，但他遇到那种事，一定是找理由请假了。

「他们这次叫我拿出五十万。」

「怎么会？」

超出两倍以上的金额让我惊呼。

「他们说那个女饲主自责害死了狗，得了忧郁症，要去医院拿药吃，也没办法上班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。」

亮介好不容易说了这些，又像个孩子般哇哇哭起来。

「阿嬷应该不知道，可是如果这次又要汇五十万过去，银行的人会怀疑是诈骗，叫警察来。所以学长要直接过去拿钱。他已经出发了。」

亮介哭着，但仍清楚说明，免得我不知所措。

「好。那阿嬷只要去领钱，把钱拿给那个人就行了吧？」

问出碰面地点和时间，我急忙前往公车站，准备搭车去银行。然而在路上等红灯时，我打开存折确认一看，整个人呆了。

丈夫的保险金——应该汇进了六百万圆的存折，余额几乎是零。

我急忙翻页，查看提领纪录。从正好半年前的日期开始，一次十万或二十万，被提领了好几次。提领的金额愈来愈大，最后一次提款是一个月前。被领出了九十万圆，余额只剩少少的几千圆。

——是幸惠。

我马上就想到了。自从发现她的秘密，我就一直觉得非快点逼问她才行，可是……

没想到她居然得寸进尺到这种地步。

我粗鲁地把紧捏在手里的存折揣进皮包，拦住经过的计程车。我不是说出幸惠的职场，而是郊外某个地点。司机对着后照镜诡笑，没礼貌地说：「阿嬷，你是靠年金过日子的，要适可而止一点啊！」我差点吼回去：「又不是我！」但心想不是为这种无聊小事跟人吵架的时候，强忍下来。
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，司机把车停靠在人行道旁。我匆匆付了钱下车。宽阔的停车场零零星星停着几辆车。周末应该很热闹，但平日生意大概就这样。我一下子就发现我的黑色小轿车了。车祸时撞凹的地方依然如故，难看死了。如果要拿去自己开，怎么不送去修理？又一阵火气上来。

自动门开启，喧闹声灌入耳中，头都快痛起来了。弥漫的烟味让我蹙眉，我大步穿过并排着小椅子的通道，在一堆眼神混浊地瞪着机台的男人们另一头，找到把熟悉的穷酸大衣当毯子盖在腿上而坐的身影。发际的白发反射着液晶萤幕的闪烁光线，闪闪发亮。

「你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混了？」

我把嘴巴凑近对方耳边开口，幸惠一脸苍白地回头。

「说你去上班，结果一整天泡在这里？你拿人家的钱做了什么事？」

幸惠闷不吭声，但没有放开小钢珠机台的杆子，变得面无表情。她放弃挣扎似地打开紧抿的嘴唇，总算喃喃道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怎么会不知道？每天浑身烟味回来，口袋里还有这里的奖品收据，上面的时间是你应该还在上班的时间。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？都几岁的人了，你有没有脑啊？」

我猛力拍打塑胶机台，穿黑制服的店员飞奔而来。

「你从以前就是这样。不知反省，只知道责怪别人。整天怨天尤人说我偏心，只喜欢浩一，这不是废话吗？比起你这种废物，浩一更可爱、更成才、更重要！」

我并不打算说到这种地步，却情不自禁。店员抓住我的手臂，我扭动身体甩开。

「我要走了。你要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。我不是来找你的，只是来拿车钥匙的。」

幸惠露出迟疑的表情，但我伸出右手，她便乖乖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圈。店员凶狠警告「不要破坏机台」，我不理他，跑出店里。没错，我才没空理幸惠那种东西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我的宝贝孙子、救我的亮介。

「比起什么狗，小亮的将来当然更重要。只是自行车撞死一条狗罢了，算得了什么？」

亮介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，我这样鼓励他。善良的亮介为了害死小狗而自责不已。

「在你阿嬷小时候，不是这样的，每个人都知道比起狗，人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我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重重踩着脚步往前，同时回想起儿时。那时候的路也不像这样铺满柏油。我是茨城贫农家的长女，家里养了三只狗，它们不是看门狗就是猎狗，都是为人类效劳的狗。

记得我十岁时。当时养的狗里面，年纪最大的白色大母狗大肚子，很快就生下五只小狗。两只白的，三只褐灰花斑，和在附近晃荡的狗相同花色。

「不能丢掉，得杀掉埋起来才行。」

父亲喜欢狗，但早已决定家里只能养三只。

「如果丢到山里，会被乌鸦咬死，或是被狐狸吃掉，会死得很痛苦。」

处理多生的小狗，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工作。十五岁的哥哥去东京做工，杀小狗成了我的差事。

我抱着在木箱子里哼哼唧唧的小狗们，在拂晓时分爬上田地的后山。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。走在散发潮湿气味、阴暗狭窄的山径上，在堆积的落叶上磕磕绊绊地往山里走。

不久后来到山涧，我在泽兰盛开的水边把箱子沉入水里。我死劲压住在掌中蠕动的柔软的背，免得它们浮上来。

现在我依然能够区别什么是重要的、什么是不重要的。

我是能自己决定该做什么的大人。

会合的地点在国道旁已经歇业的眼镜行停车场。从这里开车过去，不用五分钟。

虽然一阵子没开，但引擎顺利发动。右边是油门，左边是煞车。我记得很清楚，也知道怎么打方向灯。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开出停车场，握紧方向盘，踩下油门。

五

会合地点的停车场，也许是因为长年无人使用，柏油龟裂，处处冒出杂草。没有半台车辆，只有入口处有个男子跨坐在机车上，正在滑手机。男子身材矮胖，穿着成套运动服，罩着一件羽绒外套，寒冷地蜷着背。

嘴边留着胡子的男子，靠近一看，才发现长相有些稚气。他就是亮介的学长吗？但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。再说机车这么小台，他是骑着它从东京来到这里吗？

我想要先确定对方的来头，隔着驾驶座车窗瞪了男人一眼，然后直接把车开进停车场深处。男子看到我之后，慌张打起电话。我打了方向灯，把车开到外墙布满裂痕的眼镜行后面。

开到最深处快碰到墙壁的地方，方向盘往右打，开始倒车。油门好像踩得太深，上半身猛地往前栽。我急忙挪开脚，踩下煞车。手肘靠在方向盘上，慢慢深呼吸。接着稍微冷静了一些，把方向盘往左切，打到D档，让车子前进。果然还是太久没开吗？光是转个方向，就煞费工夫。

可是，总算又可以开车了。我怀着怀念的感受，抚摸仪表板上的刮痕。要不是幸惠在旁边乱指挥，我根本不会自撞。她真的只会给我找麻烦。

不过，或许我也亏待过她。

我想起刚才幸惠那张畏惧的神情。因为我都只疼浩一、只称赞浩一，才让她变成那种顽固别扭的个性。幸惠应该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，故意摆出叛逆的态度。而我明明发现了，却依然觉得浩一更重要，没办法肯定幸惠，对她付出母爱。幸惠会成天挑别人毛病，是因为对自己没自信。

就这样抛弃幸惠，和浩一生活，真的好吗？如果浩一知道幸惠也不工作，甚至偷拿母亲的年金、父亲的保险金，成天泡在小钢珠店，一定会叫她搬走吧。这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，事到临头，我举棋不定。

挡风玻璃前面有东西在动，打断了思考。正前方五十公尺处，运动服男子以难看的动作跑了过来。他追着车子过来了。看来他就是要碰面的对象没错。

我踩下油门。车子发出从未听过的刺耳引擎声，让我想起歇斯底里吼叫的幸惠。

起初男子错愕地定在原地。接着他似乎总算察觉状况，转身跑出去。这时车子和男子的距离已经缩短到约三十公尺了。

男子踉跄地往右跑，我也跟着把方向盘稍微往右转。感觉肩膀绷得死紧。我耸了耸肩，放松肌肉，重新握好方向盘。

成功调整方向，车头对准了男子。脚暂时从油门放开，很快地再次重踩下去。车子进一步加速，一口气拉近距离。说时迟那时快，车子已经撞上男子的臀部一带，把他给撞飞了。

我本来担心他会撞到挡风玻璃，把玻璃撞破，但也许车高恰到好处，男子笔直向前飞。飞了大概两张榻榻米的距离，面朝下落地，就这样再弹起来一次，又飞了半张榻榻米远，一动也不动了。

我迅速把车停到男子旁边。下车后，打开后车座。男子的身体莫名软塌，很难搬动。我抓住运动裤的松紧带，把他拖到车旁，先抬起双脚，把一半的身体塞进车子，再抬起上半身，把腰塞进去，推他的背。男子就像前滚翻，脸埋进后车座上的脚部，屁股高抬，以古怪的姿势进了车。

我再次回到驾驶座。隐约听到呻吟声，为求慎重，我锁上了车门。我想着故乡的山林，在没有行车的国道上直线前进。哼着小曲，觉得想要去任何地方都可以。

六

三天过去了。

我每天早上都仔细阅读报纸社会版，看电视新闻，但没有发现尸体的报导。

不知为何，后来亮介都没有连络。但如果我打电话过去，被浩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就前功尽弃了。

已经不需要担心了，没事了——我很想这么安慰亮介，但还是谨慎地等他连络。

从那天开始，幸惠就不敢跟我碰面。一定是太尴尬了吧。某天半夜她偷偷摸摸收拾行李离家，再也没有回来，似乎是住到朋友家去了。

往后的事，不用急着做出结论。等幸惠回来再讨论就行了。好久没有一个人了，我每天外食，或是开车当天来回泡温泉，自由自在地尽情逍遥。

但是第四天晚上，忽然来了访客。对方说是警察，我紧张万分地到玄关应门。门外站着附近派出所看过的警官，和穿西装的年轻男子。年轻男子自称县警第二课的刑警。

「这名女看护是什么时候住进这里的？」

穿西装的年轻刑警拿出幸惠的照片问我。照片有些模糊，像是从履历表照片放大的。

「幸惠喔，几天前我因为她偷拿我的年金打小钢珠的事骂她，她就没回家了，应该是跑去朋友家了。」

后来没有钱，闹出问题吗？我不安地看警官，不知为何，他一脸同情地捏住制帽边缘说：

「不是，阿嬷，你看仔细一点。幸惠小姐在半年前就车祸过世了啊。」

听到这话，我再次仔细看照片。但幸惠就是幸惠。

「这女骗子的手法就是欺骗失智的老人家，假冒家人一起生活。她和幸惠小姐在同一家看护机构上班，好像透过这层关系得知你的事。」

刑警说出一个名字，是幸惠以前提过的，职场欠了一屁股债的晚辈名字。警官对着刑警掩住嘴巴，像在说悄悄话似地说：

「这个阿嬷以前开车出车祸，当时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儿不幸丧生了。她一个人独居，所以儿子放心不下，请了看护来照顾。听说车祸后，她变得很健忘，妄想也很严重。对方是女儿的同事，所以应该是完全信任对方了，听说连钥匙都交出去了。」

刑警点点头，用劝导小孩般的平静口吻说：

「阿嬷，这照片上的女人用了很多名字，在许多地方干下一样的诈骗案。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吗？我想看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。」

我呆呆地想起那个穿运动服的矮胖男子。我本来想把他载到山上丢掉，但因为还有呼吸，就把他按进水里，让他解脱。就像小时候处理小狗那样，死劲按住那柔软的背。

后来我把他怎么了？这部分的事，我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如果就那样一直丢在家里的浴室，尸体当然不可能被人发现。

该不该让警察进家里？我好犹豫。

第一卷 扭曲的镜子

一

「姐，你怎么买这么贵的肉？」

在一旁装袋的结奈大声惊呼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，反正是我出的钱。」

相反地，我的声音变小了。结奈把柜台的塑胶袋扯下一长串，正在打收银的店员瞪她一眼。结奈一如往常，一手拿着牛肉包装，另一手灵巧地把塑胶袋卷起来。结奈说塑胶袋拿来当食品保存袋或抛弃式手套正好，但有必要拿这么多吗？

「而且你男朋友要来，总不能端出奇怪的菜给人家吃吧？」

三年前结奈搬到东京，就一直维持每个月两次到我住的公寓吃饭的习惯。母亲担心结奈，拜托先离开群马老家的我偶尔关心一下她的情况。

「你不用担心。反正他根本吃不出味道。」

结奈的男朋友好像在自己成立的小剧团担任编剧兼舞台导演。他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豪地说，在居酒屋打工的收入，大半都投入剧团经营。半年前结奈把他介绍给我时，听说他比我小两岁，因此应该已经快三十了。

「我也好想像姐一样，有个上班族男友喔！虽然不知道系统顾问是干么的，但薪水很不错吧？要我跟和也结婚，我绝对无法想像。」

我面露苦笑，喉咙就像堵住，说不出话。

我没办法跟你结婚。

两个月前，男友这么对我说，跟我分手了。

他跳槽到我们公司不久，我们两个就开始交往，交往第五年的纪念日，我提出想要结婚的念头，却被打回票。

「我男友就只是个大叔，不像和也那么帅，而且对你来说太平凡了，你一定会觉得很无聊。」

分手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结奈。

咽下喉咙深处涌上的苦涩，自谦早已不存在的男友没什么。

事实上，一开始结奈对他没有半句好话。

「我可是还记得喔，我拿他的照片给你看，说这是我男友时，你的表情有够嫌弃的。」

「——是喔？那他开什么车？」当时结奈这样说。

结奈面红耳赤，噘起嘴巴说「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啦」。

那时候结奈高中毕业，也没打工，住在老家，成天跟宛如飙车族的朋友厮混。对当时的她来说，男人的价值取决于开什么车吧。我说男友没车，她便同情地皱眉说「那不是很惨吗」。但一阵子后，我说他搬到看得到晴空塔的高楼公寓，结奈便转为佩服地说「东京的人收入果然不一样」。

隔年，结奈搬到东京。她和本来说迟早要结婚的加油站店长好像一下子分了。

结奈对父母说她在人员派遣公司上班，但其实是在中野的夜总会当陪酒小姐。我拼命说服她不要做不敢告诉爸妈的工作，于是她改做电话客服人员、信贷公司的行政、一般店员，现在同时身兼LIVE HOUSE的工作人员和牙医柜台工时人员。这段期间，结奈的男友从网咖店员、技职学校学生到街头音乐家等，眼花缭乱地一个换过一个，每次换工作、换男友，收入就每况愈下。

最近她还开口向我借钱，说付不出公寓的续租费。十五万圆我不是拿不出来，但我担心有一就有二，有二就有三，最后还是拒绝。她好像向和也的父母哭求，请对方出钱，却埋怨说如果继续在夜总会当小姐，就不用听和也的母亲酸言酸语。

「可是，感觉姐和我还有和也的生活水平完全不一样。在我们家，几乎不会出现一百克一百圆以上的肉。」

「又没吃多少，也不会贵到哪里去吧？我不吃肉，你跟和也吃就好。」

我对着仍然盯着标价贴纸的结奈说，她扬起眉毛转向我：

「姐该不会又在减肥了吧？都说过好几次了，你一点都不胖，就是讲不听耶。你那种体型，根本没有必要变瘦啊。和也也说『香奈姐这样的体型最有女人味，最漂亮』。」

结奈责骂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垂下头。她的针织布连身裙底下，伸出两条孩子般又细又直的脚。我觉得她是在炫耀，忍不住别开目光。

无法说出和男友分手的事，因为这是我唯一胜过结奈的地方。

不过结奈应该完全没有要和我较劲的意思。从小动不动就爱拿自己和妹妹比较的人是我。我们姐妹生长在双薪家庭，没有其他手足。为了让忙碌的父母能够关注到我，我不断找机会表现，想要证明自己比结奈更有价值。

结奈比较有运动细胞，可是我的成绩比较好喔！

结奈的朋友比较多，可是我读的书更多，对吧？

但父母会两个人一起工作请假，帮在运动会接力赛担任最后一棒的结奈加油。结奈经常模仿学校老师，父母听得哈哈大笑，但我语带玩笑地说老师坏话，只会惹来冰冷斥责：不许说那种话！

为什么大家都只对结奈好？我到底哪里跟结奈不一样？

小时候我不明白，但醒悟的日子终究到来了。被同样的父母生下来、同样地被养大，但我在外表上却远逊于结奈——我是个胖妞。

「跟结奈比起来，香奈真是像头猪。」

祖父就像个乡下老人家，以完全不知道客气的口气说。「才没这回事。」祖母替我说话，但站在结奈旁边，差异是一目了然。

结奈可爱多了，所以结奈受到尊重。

虽然毫无道理，而且残酷，但这是连小孩子都能明白的事实。此后面对结奈，我再也摆脱不了自卑感。进入青春期，随着胸部日渐隆起，我连手臂、大腿和小腹都开始长肉，自卑感更强烈。

结奈上了国中，开始跑田径，维持着男孩般的体型。一次运动社团的集训后，结奈和足球队三年级的学长开始交往。那是我心仪的对象。

从此以后，我好像就几乎不吃东西了。那时候的事，我记忆模糊，但听说我把自己搞到下不了床，被母亲强迫住院。出院后，我服用抗忧郁药，每个月看一次心理医生，上高中时，体重恢复到原来的数字，原本停掉的月经重新再来了。

在心理医师的协助下，我能够正视原本的自我，接受和结奈的不同。考进东京的大学，和家人拉开距离，似乎也带来正面影响。开始求职时，医生说我可以不用再继续看诊了。

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激烈减重，但对于随着年龄逐渐走样的身材，并非完全不在意。结奈的体型从青少女时期就没有变过，她一定不懂这份心情。那时候凄惨的感受又要重回心头。

「只是夏天太热，食欲还没恢复过来。快点，快没时间了。」

我催促结奈。她正把购物篮里剩下的茼莴装袋，再把塑胶袋揣进连帽裙口袋。自动门一打开，还残留着白天闷热的空气便笼罩全身。

走出站前超市，步行到公寓约五分钟路程。大门前有个驼背男子，正无所事事地滑着手机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早到了。」

男子一看到我们，伸出下巴点了点头致意。

「我有听结奈说过，不过这栋公寓好高级啊！我认识的人里面，没有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。那是所谓的人脸识别对吧？」

和也指着自动门内附萤幕的门铃，瞪大眼睛，表情夸张地惊讶道。听说演员不够的时候，自己也会登台演出的和也，动作总有些假惺惺。

「建筑物本身很旧了，但保全做得很好。听说我搬进来的前一年，附近发生多起闯空门事件，重新翻修了。再说，我是一个女生独居嘛。」

进公司第二年，搬出公司宿舍时，爱操心的前辈大力忠告我一定要注意保全，最后我选择这栋公寓。应该是有效果，都已经住了快十年，从来没听说过有外人入侵。

我把脸靠近萤幕，按下认证密码。和也兴致勃勃地观察着，突然慌忙伸向购物袋说：「不好意思，没注意到。」他看到放在最上面的茼莴，表情更不好意思了：

「结奈叫我想吃什么就点……」

「没关系啦。寿喜烧只要材料切一切就行了，很简单。只是我没想到都九月了还这么热。」

搭电梯到五楼，在房门前以相同的步骤解锁。一开始我觉得麻烦，但习惯之后，不用担心钥匙遗失，相当方便。

「里面很小，请进吧。」

我拿出拖鞋请两人入内。开窗让客厅换气，打开空调。坐在沙发上的和也毛毛躁躁地东张西望，这段期间，我将事先放入冰箱的凉番茄、油渍菇类、红萝卜丝沙拉等迅速端到餐桌上。把预先放进冷冻室的杯子也拿出来后，先倒入啤酒，众人干杯。

「香奈姐厨艺很好呢。好羡慕你男朋友啊。」

可能是肚子很饿，和也忙碌地不停动筷。

「只是把东西切一切拌一拌而已，称不上厨艺吧？」

「不，都说这种简单的菜色，反而能看出真本事不是吗？结奈，跟你姐姐讨教怎么做菜吧。」

只是红萝卜沙拉而已，却被夸张称赞，我有些芒刺在背，望向结奈。结奈也不搭话，吃着番茄。

「我去切东西，你们自便喔。」

我说着，注意到语尾颤抖，自己正在紧张。回到住处，我一次都没有和结奈对望过。

今天我会把结奈找来，另有目的。尽管提不起劲，但这个问题无法置之不理。

「啊，我来帮忙。」

「菜刀和砧板都只有一个啦。」

我婉拒和也的提议，走向厨房，佯装若无其事，打开传真机台的抽屉。就像要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一般，从放文具的盒子底下抽出淡绿色的小拉链包，捏着包包，犹豫了一下。

我吁了一口气。这也是为了结奈好，我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。

把拉链包放进围裙口袋，回头一看，结奈表情僵硬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胸口苦闷起来，就好像被一把抓住。我再次深深地吁出一口气，调整呼吸。

错不了。果然是结奈干的。

烧热水准备煮蒟蒻丝。把煎过的豆腐切一切摆盘，旁边放上划十字花的香菇。我不停动手，好熬过呼吸困难的感觉。

撕着白菜叶，思考着该怎么对结奈开口。

——唉，结奈，这里面的钱是你拿走的吧？

二

盂兰盆节连假的隔周，我注意到拉链包里的钱变少了。

我和结奈一起休假回老家，回到东京的那晚，煮了母亲要我们带回来的乌龙面一起吃。隔天的星期一早上，我打算下班路上顺道去超市，正要从拉链包里拿钱，忽然觉得不太对劲。七月底我领了十万圆，但因为中间回老家，应该还没用掉多少钱。

窗户也没忘了锁，当然不可能有人从门口闯进来。除了我以外，进过这个住处的就只有结奈。

「如果是你拿的，老实承认吧。」

时间已过深夜。结果我什么都说不出口，送结奈和和也离开后，过了一个小时，门铃响了。看看萤幕，只有结奈一个人。她说回来拿和也忘了带走的随身烟灰缸。我让她进来，先声明有重要的事要和她说，把淡绿色的拉链包放到地上。

「没有，我才没拿呢。」

结奈当下回答。也没有为蒙上嫌疑动怒的样子，大剌剌地笑着。

「我高中后就没有再从存钱筒里面拿钱了。都大人了，我才不会干那种事。是不是你自己花掉忘记了？要不然，搞不好是真的遭小偷了。」

「拉链包里的存折和提款卡都没有动，就只有钱不见了。七月提的生活费十万圆，少了五万圆。这不是会忘记或搞错的金额，而且这栋公寓是自动锁，还要刷脸呢，小偷根本进不来。」

能从拉链包里面拿钱的，就只有结奈。而且结奈的话，对于拿走我的东西，应该是毫不手软。她从以前就多次从家人的钱包和存钱筒里偷钱玩乐。就算被抓包，不是闹脾气就是耍赖，全不反省，又不断故态复萌。

最重要的是，结奈人会在这里，本身就很不自然。和也忘了带走的物品——而且是随身烟灰缸这种小东西，值得她特地跑回来拿吗？她会自己一个人，而且这么晚跑回来，不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遭到怀疑，想要辩解吗？

「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别人了。」

我说，笔直地看着结奈的眼睛。

「不是姐的男朋友拿的吗？」

结奈没有别开目光，迎视回来。被指出我压根没想过的可能性，瞬间我语塞了。

「就说除了你以外，没有别人进过这里了。他工作很忙，我们一阵子没见面了。」

「咦？那你们一个月都没见面啰？就算再怎么忙，这也太不正常了吧？」

「要你管！」

话题似乎要转往奇怪的方向，我不耐烦地撩起头发。结奈的眼睛瞬间浮现不安。

「再说，他干么偷我的钱？他又不是你，根本不缺钱。唉，你给我老实说。我不会跟妈告状，只要你把钱还来就好了。高中的时候，我不是也这样放你一马了吗？」

结奈如坐针毡，在膝上的手交握又放开。结奈从以前就这样，遇上对她不利的事，就三缄其口。即使成了大人，这孩子依旧死性不改。

我已经懒得再浪费唇舌，叹了一口气，这时结奈抬头开口：

「——香奈，你又发作了对吧？」

她一脸严肃，瞪也似地看着我。我不懂她在说什么，呆在原地，结奈上身前倾抓住我的肩膀：

「桌上的这些东西——全都是你吃掉的对吧？我们回去以后，你不是立刻就走出公寓吗？我看到你进去超市，担心起来，所以过来看看。」

结奈就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，慢慢地抚摸着我的手臂。

我望向桌子，这才发现上面有东西。

大份量便当和炒面吃得一干二净的容器。只剩下汤汁的杯面。沾上美乃滋、原本似乎包着三明治的透明塑胶膜。撕破的和揉成一团的巧克力片铝箔纸。零食包装袋和面包塑胶袋各两个。每一样都空空如也，但塑胶托盘上留着一个干掉的寿司卷。

「香奈，之前医院不是叫你不可以减肥吗？明明没必要变瘦，却忍耐着不吃，结果就会饿到无意识暴饮暴食。这是一种病。你居然完全忘记自己吃了这么多。你仔细看，你以为这么多食物，要花掉多少钱？因为这样，不知不觉间花掉五万圆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！」

胸口、胃部都沉重到不行，我无法直起身体，就像要靠上去似地，把身体偎在结奈身上。纤细但柔软的手臂绕住了我的背。我吐出一口气，沙哑的呻吟跟着流泻而出。

「妈也很担心你。因为盂兰盆节回家的时候，你几乎都没吃饭。妈说你可能又变成国中那时候了。那时候也是，晚饭你几乎没吃，深夜以后把冰箱的东西挖出来，暴饮暴食。可是你自己完全不记得，我都被你吓到了。」

国中的时候，得知结奈和学长交往，我毫无根据地认定就是因为我太胖，学长才没有选择我。

我又重蹈覆辙了吗？

因为太胖，男友不肯跟我结婚。这样想就轻松多了。我不愿意想还有别的理由，借此逃避。

「姐，出了什么事？」

搂住背部的手臂箍得更紧了。语气强硬，像在质问。

「我会听你说，告诉我吧！姐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吧？如果你遇到什么难过的事，不要憋在心里。你不用一个人承受的。」

我想要说，发出来的却净是呻吟。额头按在结奈单薄的胸上，我像孩子般嚎啕大哭。我什么也没说，结奈「嗯、嗯」地应着声，但声音渐渐变成哭嗓。我们没有交谈，心灵却仿佛贴近彼此。

「……今天我留下来过夜。」

我去卸妆——结奈说，害臊地别开哭肿了眼的脸，去盥洗室了。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出和男友分手的事。

结奈洗完脸，我们一起收拾桌上的垃圾。

「姐实在看不出是会这样暴饮暴食的人。」

我连包装上的贴纸、便当里面的隔板，都分类成塑胶类和可燃垃圾，结奈笑我的一板一眼。被她这么一说，我应着「确实」，跟着笑了。

收拾干净，我们并躺在单人床上入睡。我听着结奈安静的鼻息，想了起来。

不久前，我也像今天这样买回一大堆食物，暴饮暴食。

是盂兰盆节前一周的事。那天公司有聚餐，面对许多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，我却忍住不吃。深夜我无意识地冲进超市大买特买，吃完后收拾残局，又把记忆封印起来。

「你怎么会垃圾分类得这么细啊？」

但那时候我不是一个人。碰巧在超市前遇到，那个人和我一起回来……

除了结奈以外，还有另一个人进过这个住处。

三

「不好意思喔，上次要你配合说词。万一被结奈知道，她绝对会发飙。别看她那样，醋坛子超深的。」

对方一点内疚的样子都没有，淡淡地笑着，将啤酒杯端到口边。

约在住家附近怕会被人看到，我选择了只有两年前和男友来过一次的市区家庭餐厅碰面。我选在白天找他出来，是为了一谈完就可以结束散会，但他应该觉得既然是我邀的，就该我买单吧。和也拐弯抹角地说了句「那，不好意思，我就不客气了」，点了生啤酒和汉堡排全餐。

他这天也一样饥肠辘辘吗？我点的沙拉都还没吃完，他已经秋风扫落叶似地吃光汉堡排，配着附餐的薯条，喝起第二杯啤酒。他单方面地聊了一会天气和最近发生的新闻，还有他曾经和现在的人气影星一起共事过等话题，但食物大概都吃完后，便放低了头，压低嗓音，密谈似地说：

「说你让我进去住处，我们也只是一起吃饭而已，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。不要制造多余的火种，对彼此都不方便嘛。」

他用手背揩去嘴边根本没沾上的啤酒泡沫。举手投足都像三流电视剧，甚至让人好奇起来：到底要怎么样，才能有这样的举止？之前，我也是怀着相同的感受，看着在桌子对面进食的和也。

「租来当练习场地的摄影室在隔壁站，但那家超市晚上也有很多便当可以选，所以我偶尔会去。我听说你住在那附近，没想到会遇到你。虽然对你加班的男友过意不去，不过托你的福，省下了一餐饭钱。」

当时我拎着多出一人份的便当和面包、熟食走出超市，意外碰上妹妹的男友，惊慌失措。居然被熟人撞见这副模样。

我狼狈万分，同时自责为什么要做出见不得人的事？

难看死了。世上有些人处在饥饿当中，我却这样暴饮暴食，简直烂透了。我要被罪恶感压垮，同时思考该如何粉饰太平。

然后我邀和也去自己的住处。因为我觉得一起吃的话，可以减轻罪恶感。

我都买了我男友的份，但接到简讯说他加班不能回来。

我拿着手机苦笑地说。我自己才像是三流电视剧的人。

和也毫不抗拒地跟着我回住处。打开买来的食物包装，在桌上铺排开来，将罐装啤酒直接递给他，他便像等到饲料的狗一样开心极了。

和也一边吃着，同时说个不停，就好像说话是他的工作。最近的气候异常、政治批判。他眼神虚无地谈论对表现自由受到打压的愤怒。

我应和着他那些空洞的话，吃着空洞的食物。不管再怎么吃都吃不饱。如果吃到难受，就去厕所吐掉，再回来吃就行了。就像那时候总是在做的。

「别看我这样，我也是观察入微的。结奈对香奈姐有很强的竞争意识对吧？」

和也的话打断了我的回想。

我在脑中反刍他的话。结奈？对我？不是相反吗？

「看起来不像。」

我盯着沙拉喃喃道，免得被看出惊讶。

「不，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，动不动就提到你，像是：姐姐跟我哪一边才是怎么样。她说从小开始，就是香奈姐比较会读书，又乖巧能干，每次都只有香奈姐被称赞。」

确实我也是被称赞过，但受宠的向来都是结奈，不是吗？

「之前我称赞说香奈姐很性感，她居然整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耶。上次我称赞你厨艺好，她不是也很不高兴吗？要是其他女性朋友，她就不会这样，在结奈心中，香奈姐果然是特别的。」

我说不出话。结奈居然这样想？我们一直在一起，我却丝毫没有发现。那么，结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称赞我男友的？

我陷入茫然，这时和也说了更让人惊讶的事：

「不过，往后她应该也不会像这样瞎操心了吧。毕竟就要结婚了嘛。」

「——结婚？你跟结奈吗？」

我整个人混乱，好不容易才开口。

「其他还有谁？」和也笑道。「结奈说她自己会跟香奈姐说，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。说来丢脸，是奉子成婚。我妈很严格，我们两个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——应该是为了报复吧，结奈真的很过分喔，她到处跟我身边的人说因为我没钱让她堕胎，她才跟我结婚。还说什么要是她有十五万，就不会跟我结婚了。每个人都觉得超好笑，可是这不是太过分了吗？」

和也说得眉开眼笑，就像在放闪，但我的表情应该僵住了。

十五万——结奈之前向我借钱，也是这个金额。她说要付公寓的续约金，但我拒绝了。她说害她只好向和也的父母哭求，惹来一顿酸言酸语。

「呃，什么时候发现怀孕的？」

我一边问，一边若无其事地查看之前的简讯。结奈那则「姐，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」的简讯，是七月中旬传来的。

「大概七月底吧。后来她说要回群马老家，我送她去车站，还特别叮咛她路上要小心。」

那么，结奈向和也身边的人说的话，就不是玩笑话了。结奈想要和我借钱去打胎。但因为我拒绝了——

「当然，我一知道她怀孕，就马上就叫她生下来。这可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小生命，怎么可以堕掉呢？」

看到自豪地抬头挺胸的和也，胃液涌上心头。

以结果来说，结奈没有堕胎，选择了生下孩子。就算我拒绝借钱，结奈也不可能就没有别人可以借。她是在还有选择的情况下，决定要生下孩子，与和也结婚的。

但如果我答应借钱，或许结奈就不会选择生子。而这个男人完全不知道结奈的内心纠葛，乐天地相信他能让结奈幸福。明明连生养孩子的钱都赚不到。

我用冷静的脑袋，认识到在心底激荡的强烈愤怒。这不是别人该说三道四的问题。不是有收入就保证幸福，更重要的是，这是结奈决定的事。

我是想要透过责备和也来逃避什么吗？

我拼命避免深思。继续看着和也的脸让我痛苦。

虽然不认为这种人有办法拿别人的钱，但为了慎重起见，我还是从皮包里取出拉链包，问他有没有印象。

「我忘记带走的应该就只有随身烟灰缸。而且那包包是女生的吧？」

和也一脸讶异地回答。看起来不像在撒谎。

「我可以要收据吗？我想既然要结婚，就不能再游手好闲下去，所以和舞台剧伙伴开了家戏剧方面的公司。我打算努力推销我们的剧团，多接一点电视剧和电影的工作。虽然上轨道之前，应该会很辛苦。」

把这些餐饮费拿去报帐，好像可以节税——和也说，让我付钱，只拿走收据。我已经懒得说什么了。

离开餐厅，和和也道别后，我走向车站后面。非现在过去不可。我怀着觉悟前进。

两年前，只和他一起走过一次的巷弄。

几间小酒吧、传统理发店。并排着莫名低矮的长凳的投币式洗衣店。拉下生锈铁门的舶来品店。好像白天就开始营业的卡拉OK小吃店，隐约传出合唱老歌的声音。

应该和他一起看过的这些景色，我却毫无印象。记忆中只留下油腻的柏油路色泽，我发现那天我一直低着头走路。

抬头望去。爬满藤蔓的阴暗砖墙。那栋二楼建筑物。模糊的窗户里，清洁得格格不入的白色窗帘摇晃着。

我就是在这家产院，堕掉了和他的孩子。

四

我一直作着自我欺骗的美梦，把难说万全的避孕，解读为他有结婚的念头。

太傻了。然后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，我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选择。

他说的「现在没办法」，我说服自己是指以后终有一日，我可以生下他的孩子。一个人生下孩子，代表和他的关系破裂。比起肚子里的生命，更重要的是不能失去眼前这个男人。

手术隔天，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，我后悔了。那是恐惧、嫌恶的眼神。他开始避免正眼瞧我，就仿佛我就是他的罪恶的化身。这人怎么这么自私？我气愤、悲伤，却已束手无策。

我开始夜不成眠。开始突然泪流不止。如果能够向谁吐露，或许就可以轻松了。但我说不出口。对于一个堕胎的女人，只有同样经历的过来人，才不会轻蔑吧。

「只要你立下觉悟，应该可以把孩子生下来」、「怎么这么随便」、「刽子手」——

我害怕受责难，三缄其口，压抑内心，免得心情波澜大作。

结奈要结婚了。决定保住的孩子，将会诞生在世上。

而我堕胎了。我不顾一切，求他和我结婚，却遭到拒绝。我无法克制地暴饮暴食，变得又丑又肥，明明是自己花掉的钱，却嚷嚷着被人偷了。

不管怎么挣扎，结奈和我之间的差距都不可能填补。

手机的来电铃声让我回过神。

不知不觉，我人在公寓房间。我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那里回来。桌上丢着冷冻焗烤和煎饺的包装袋、速食炒面的空盒、粗鲁地撕开的饭团包装纸、好像本来装着炸章鱼的碟子、两个面包袋，地上掉着咬了几口的鱼肉肠。应该吐过一次了，吃了这么多，肚子却不觉得撑。

手机响个不停。画面显示结奈的名字。按下通话键，传来怒吼般的声音。我用发昏的脑袋努力听清楚她在说什么。

「你们两个居然偷偷摸摸见面！」

结奈似乎是从和也带回去报帐的收据，发现他和我见面的事。

「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？你这个贱人——」

我没听到最后，就切掉了电源。结奈不可能知道，我却害怕极了。我本来想直接把手机甩出去，手却整个僵硬，无法放手。手机发出钝重的「叩」一声，掉到脚边。

不想被骂。不想被讨厌。

我把脸埋进膝头，抱住自己似地缩成了一团。

我沉浸在不被允许的幻想中。如果这双臂膀中，有着娇小温暖的人儿。散发出甜腻的奶香、惹人怜爱、我无缘搂抱在怀里的人儿。

我想去他那里。

我伸手，打开传真机最底下的抽屉。医生说已经不用继续服用，剩下来的抗忧郁药。我没有丢掉，一直留着。

我不想把客厅搞得一塌糊涂，让清理的人辛苦，所以到浴室。

我一颗颗数着药丸，用啤酒冲进喉咙里。因为平常不太喝酒，醉意一下子就上来了。天花板看起来正缓缓下降。呼吸困难。好恶心。但现在不能吐出来。

当手上的铝箔包装空掉的时候，我甚至坐不直。我躺在浴室地上，用手捂住嘴巴。手机又响了，我不是关机了吗？即使想看那里，头也沉得抬不起来。

气温这么低，浏海却被汗水贴在额头上。我害怕起来，睁着眼睛，却无法认清看到了什么。视野缓慢缩小，逐渐转暗。

五

「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？」

黑暗中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
「居然让必须保重身体的结奈这样乱来。万一出了什么事，那就不得了了。和也也是，太谢谢你了。」

鼻周似乎被什么东西盖住了，不停地闻到橡胶般的气味。右肘内侧隐隐作痛。

「我只是叫了救护车，是和也让姐把药吐出来的。」

「啊，总之保住一命，真的太好了。因为发现得早……」

结奈和和也好像也在。从对话内容，我得知自己被结奈和和也救了一命，送到医院。

「别把怀孕想得太简单。在进入稳定期以前，都得非常小心的。」

对母亲来说，比起我这种蠢女儿，结奈肚子里的生命更重要。

我听见年轻的女声说「打扰了」。手腕有东西触碰、拉扯皮肤的感觉。远处，母亲和年长的男人低声说话。我只听得出「现在还不能说什么」。

疑似护士和医师的人离开后，母亲和结奈、和也仍没有交谈。即使看不见，皮肤也能感受到沉重的气氛。我听见布料不停磨擦的细微声响，是有人在抖脚吗？

「可是，你们是怎么进香奈家的？」

母亲似乎承受不了沉默，开口问道。

我也从刚才就很纳闷这一点。公寓没有警卫驻守，而我倒在浴室无法动弹。即使门铃响了，也不可能去开锁。

「怎么进去的喔——当然是结奈开门的啊。」

和也的声调平坦，就像在说理所当然的事。

「那，是香奈有给你钥匙吗？」

「没有，她住的公寓没有钥匙——妈知道脸部辨识吗？」

母亲应该是歪头不解。和也发出低吟声，像在苦思该如何解释。

「——就刷脸嘛。」

结奈的声音说。

「对对对。」和也附和。「如果是最新型的机器，听说连同卵双胞胎都能分辨出来，幸好那是旧型的。因为结奈和香奈很像，所以才能过关吧。」

我听着和也的话，想起每天早上在洗脸台的镜中看到的自己的脸。

明明又肥又丑，每个人却都说我一点都不胖。说可爱的结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
「连机器都被骗过去，双胞胎果然长一样呢。可是你们两个个性真是天差地远——天哪，都这么晚了。」

我听到椅脚在地板磨擦的声音，应该是有人慌忙站起来。

「傍晚高速公路容易塞车，我差不多要回去了，你们两个也早点回去喔。一直待在这种地方，会累到的。要好好坐计程车回去喔。喏，拜拜。」

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，以及和也惶恐地道谢的声音。关门声后，房间安静下来。

结奈能打开我的房间门锁。

我觉得这一点似乎很重要，但脑袋一片混浊，就像被乱搅一通，我无法更进一步深思。

＊

「车子头期款至少也该自己付吧？」

浅眠之中，有人在说话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？我这么穷，香奈很有钱嘛。而且她还想打人家男朋友主意耶？小孩子生下来后，没车怎么行？」

结奈的声音。听起来像在生气，我担心起来。

「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款的？狂吃狂喝之后，居然一板一眼做垃圾分类，我全身都毛起来了。感觉她连保险套的包装跟用过的保险套都会分开来丢。」

「吼，不要说那种话啦。」

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结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「咦？香奈在笑？」

「真假？被她听到了吗？」

结奈的声音近在身旁。我努力想撑起沉重的身体。

然而怎么也无法动弹。

一定是因为我胖成这样的关系。

第一卷 绘马的宽恕

一

抓起在枕边震动的手机，关掉闹铃。原本正在作梦，脑袋深处柔软暧昧的触感逐渐被驱离。

小心翼翼钻出被子，免得吵闹睡在双人床旁的丈夫。脚底贴到地板，寒意隔着袜子爬上身体。我缩着身子前往客厅。

冬至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，天亮的时间却一点都没有变早。六点前起床看出去，公寓窗外一片漆黑。依稀传来乌鸦啼叫的声音。今天是丢可燃垃圾的日子。

打开空调和加湿器开关，煮热水。在冲得很淡的咖啡里加入满满的砂糖，再倒入微波炉加热的牛奶。擦拭餐桌，打开枫花的房门。

「枫花，起床了。」

枫花用被子把头整个蒙住，我轻拍应该是肩膀的隆起部位。紧邻床边的书桌上，摊放着昨晚专注解题的图形问题讲义。好像还自己批改过了，上面自豪地画了个大大的红圈。

枫花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，手摸索地伸向床头板。摸到摆在固定位置的眼镜抓起来后，总算撑起身体。水蓝色的睡衣肩上，为了毕业典礼留长的乌黑细发左右乱翘。

她带着哈欠喃喃道早，慢吞吞戴上眼镜。五年级春天配的红框眼镜，非常适合肤色白皙的枫花。

「今天要读汉字对吧？」

我看看贴在书桌前的计划表说。每隔两周，我会和枫花一起安排进度，规划早上六点到七点，还有晚上补习回来的九点到十点半，要读哪一个科目。

「嗯，我知道。今天好冷喔。」

我把挂在椅子上的厚刷毛连帽衣递给枫花。

「客厅已经开暖气了。咖啡欧蕾也泡好了。」

枫花在餐桌上摊开汉字教科书，开始读早上的功课。我则进入厨房开始煮饭。安静的住处里，只有铅笔和菜刀的声音作响。

是婆婆提议枫花考国中的。

枫花刚升上四年级的黄金周，婆婆从丈夫老家的群马，来访我们一家居住的横滨。我们带她去中华街吃饭，陪她去镰仓观光，几天过去，就在即将回去的前一天，婆婆突然开口：

「听说横滨的公立国中水准很差。电视上说有很多霸凌和拒绝上学的学生，枫花的将来，你们有好好考虑过吗？」

丈夫和我都是公立国中毕业，而且枫花就读的小学，听说一班只有一两个学生要考国中。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让枫花读私立中学。

丈夫还有一个哥哥，兄嫂住在群马高崎的老家附近。我听大嫂埋怨过，举凡教育方式等家中大小事，婆婆都要干涉。婆婆长年都是家庭主妇，掌管家中一切，觉得凡事都该照自己的意思做，对儿子的家庭，似乎也是相同的心态。

枫花上小学那年买的这户公寓，我们事先调查过学区的学校，认为这里当孩子的成长环境，无可挑剔，夫妻讨论之后才决定的。所以丈夫说没必要考私中，但婆婆不接受。她背着我和丈夫，灌输枫花私立中学的制服很可爱、很多社团等等，终于成功让枫花主动提出想要考私中。

「只有一题我不会。『陶醉』我想不出来。」

枫花放下铅笔，回头看厨房说。看看时钟，已经快六点十五分了。

「只有一题不会，那很厉害耶。还有时间，可以再做几页。」

「嗯。你在做便当？」

「对，今天的班到三点。」

我一边应着，一边将平底锅里的照烧鰤鱼裹上酱汁。

自从枫花决定考私中，我增加了上班的看护机构厨房助理工作天数。考虑到上私中的学费，我希望收入再增加一些，但现在必须花时间准备枫花带去补习班的便当，还有接送，因此无法做全时工作。只能利用零碎时间当工时人员。

「好香喔。肚子饿了。」

「要吃一点当早餐吗？」

「不用，我要当成晚上的惊喜。」

由于身边没有其他要考私中的孩子，一开始要让枫花带便当去补习班，我觉得很抗拒。因为我觉得小学生居然没办法和家人一起共进晚餐，实在太可怜。

但是对于准备考私中的孩子们来说，这是理所当然。枫花说，和朋友边吃便当边聊天很快乐。我心想既然如此，就要让枫花打开便当盒时能感到开心，尽量亲手做她爱吃的菜，放进便当里。冰箱里随时准备了炒牛蒡丝和炖萝卜干丝、烫花椰菜和波菜这些只需要盛装即可的配菜。

将完成的照烧鰤鱼移到盘子上，清洗平底锅，接着开始准备早餐。将培根和洋葱切丝炒过，搅拌蛋液。

「要吃饭还是吐司？今天做欧姆蛋。」

「吐司。我要玉米浓汤。」

枫花眼睛盯着题库本应道。我从好几种类的速食汤包里挑出玉米浓汤口味的袋子。再次看时钟。六点半。现在烤吐司还太早，我决定先去丢垃圾。

我四处收拾厨房厨余、客厅、枫花房间和主卧室的垃圾桶，将垃圾打包好。即使开关门，丈夫也没被吵醒。昨晚他十一点多回来后，就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喝啤酒，熬夜到很晚。

丈夫是电子零件厂商的技术人员，平日都要加班，因此晚饭都趁工作的空档，吃超商便当或外食，然后再回家。全家人可以一起用餐，就只有周末的时候。

外面的天色已经颇为明亮。我沿着走廊朝电梯走，望向矮墙外。连绵的乌云底下，是淡紫色的天空及在初升阳光照耀下，散发白色光辉的成群大楼。吸进冰冷的空气，鼻子深处一阵酸痛。

距离考试当天，已经不到两周。

枫花第一志愿的私中，是偏差值五十八的男女共学中学。虽然不是最难考的一间，但水准似乎仍在所谓的难关学校。上个月上旬参加的最后一场模拟考成绩是B，勉强落在上榜边缘。

注：偏差值为日本计算学力程度的方式，显示个人分数与团体平均分数间的差距。排名中间的学生偏差值为五○，愈高表示排名愈前面。

这两年半以来，我一直陪在枫花的身边，看着她的努力。

她在四年级的暑假决定考私中，开始上升学补习班。枫花小学算是成绩优秀的，但补习班出的考题，和学校测验的品质天差地远，一开始枫花连平均分数都拿不到，让她自信心大为受挫。

但枫花没有说要放弃。她埋首苦读，对着补习班发下来的大量考题挑灯夜战，下课也留下来向老师请教。

枫花个性文静，不喜欢和别人竞争，看到她如此认真投入，我相当吃惊。就连原本不擅长的算数，也在孜孜不倦的努力下，在班上拿到前几名的好成绩。

她都努力到这种地步，希望无论如何能够考上。我能够做的，就只有为她加油打气。更因此我认为非全力支持枫花不可。

缓缓地将累积在胸口的气吐出来，踏进电梯，赶往垃圾集中处。

和枫花两个人用完早餐，在十分钟后的七点半整叫醒丈夫。

如果早个三十分钟起床，就可以全家一起用早餐，准备和收拾也可以一次解决，但丈夫不喜欢自己的节奏被打乱。他只比我大一岁，说不睡到这个时间，就没办法消除疲劳。

「爸，早。我去学校了。」

枫花一如往常，向盥洗室里刮胡子的丈夫道别，前往玄关。隔着镜子的道早，是父女平日唯一的交流。

「路上小心。回家以后吃点心，准备去补习班，等妈回来载喔。」

「知道。今天第六堂是社团活动，搞不好我会比较晚回家。」

我听着玄关门关上的声音，冲泡丈夫的咖啡。打开烤箱，取出烤好的吐司。

「枫花还在上学吗？」

在餐桌旁坐下的丈夫脸对着电视喃喃道。那口气像在自言自语，让我瞬间迟疑该不该应话？「什么叫还在上学？」我反问。

「大考前不是都会请假吗？课长的儿子那时候，说他从过年就一直在家念书。」

我忍不住叹气。枫花上的补习班，说为了避免学生在考试前不必要的紧张，最好尽量让他们照常上学。这件事我应该已经说过好几遍了，但丈夫应该没听进去吧。丈夫经常这样。

我把补习班老师说的话再一次告诉丈夫。丈夫还是一样对着电视机，看也不看我这里。后脑勺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，连这种地方也莫名让人心烦。

「要是这样没关系，那就继续上学，可是一般不是都会请假吗？要是呆呆地照着补习班老师的话做，结果其他学生都请假备考，那不是就输人一截了吗？」

「呆呆地」这个字眼，戳得我面红耳赤。什么贡献都没有，凭什么大放厥词？

虽然听从婆婆的意思，让枫花考私中，但这件事造成的负担，绝大部分都是我在承担。枫花也减少和朋友相处的时间，拼命用功。

对于这样的我和枫花，丈夫几乎没有伸出半点援手，就只会出一张嘴。

他说接送小孩去补习班太宠小孩，我解释说补习班交通不便，离公车站很远，他迟迟不肯认同。偶尔在家，有时还会突然命令正在用功的枫花拿批改过的考卷给他看，训起话来，说这种分数根本考不上。

为了考私中的事，我和丈夫多次发生争执，也曾经忍不住吼他，叫他少在那里乱插嘴。但现在我渐渐把丈夫的话当成耳边风。心如止水地面对他毫不客气的意见，是为了枫花而做的努力。

为了让枫花能够静下心来念书，维持家中气氛平静，也是我的职责，所以我再也不把对丈夫的不满表现出来。对丈夫说话时，我刻意装出明亮的声音，扬起嘴角对他说话。

「是啊。那我会问问枫花她们补习班的其他同学有没有请假。」

我不打算让枫花请假在家念书，但如此回应丈夫。丈夫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嘴角上扬的我的脸。

丈夫出门上班，我晾好衣物，整理仪容准备上班，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。还不到九点，以推销电话来说，时间太早了。枫花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吗？

「啊，聪美，是我，梨沙。」

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声音，伴随着痛苦勾起我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。婚前拜访丈夫的老家时，她以挑衅的眼神居高临下看我。我早已立下决心，绝对不会原谅这女人。

「怎么突然打来？我要去上班了，没时间讲电话。」

我声音沙哑，勉强挤出这些话。我跟梨沙没什么好说的。我就要放下话筒。

「咦？秀雄什么都没跟你说吗？」

听到那惊讶的语气，手停住了。

怎么会冒出丈夫的名字？丈夫说他不会再连络梨沙了。他已经答应过我了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得出门了，我要挂了。」

不能再继续跟她说下去。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，膝盖微微颤抖。

「等一下，这件事也得告诉你一声才行。」

从耳边拿开的话筒，传来梨沙尖高的声音：

「我怀孕了。」

二

我一面仔细冲洗，一面检查高丽菜叶有没有虫蛀的痕迹。塑胶手套很薄，冰冷的水逐渐把手指冻得麻木。

「小聪，洗完高丽菜可以请你把红萝卜切丝吗？」

对面洗牛蒡的同事手不停歇地招呼说。「好！」我应道，将甩去水分的高丽菜放进沥水篮。

看护机构的厨房助理工作，是枫花上小学二年级时，在她同学的母亲邀约下开始的。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的六小时，中间有四十分钟午休。受雇的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母亲，我们已经一起共事近五年，因此彼此不需要客气，心情上颇为轻松。

把高丽菜端到调理台，开始削大钵里堆积如山的红萝卜。以相同的节奏动着手，脑袋便会开始茫茫然地混浊起来，烦恼、痛苦都变得模糊不清。平常总是这样的。然而今早梨沙的电话，却带着清晰锐利的轮廓占据心头。每次想起，痛苦的感情便不断膨胀，几乎破裂。

梨沙是丈夫秀雄的表妹，是婆婆的手足女儿。梨沙小丈夫七岁，没有结婚。第一次见到她，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吗？婚前去丈夫老家打招呼时，她就在那里，一副自家人模样。她和丈夫、婆婆一样，肤色白晰，个子挺拔。

「秀雄的女朋友是不是有点臭屁啊？人家特地来看她，她却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态度。」

我在客厅，和丈夫及未来的公公三个人说话，这时厨房传来梨沙的大嗓门声。婆婆怎么回答，我没有听到。我忍不住看向坐在一旁的丈夫，但他滑着手机，就像在躲避我的视线。

公公打圆场地苦笑说：「梨沙就是被惯坏了。」

公公说，梨沙因为彼此家住得近，和丈夫秀雄两个人就像青梅竹马。据说在当地技职学校读设计的她，一得知长年往来的表哥带女朋友回家，便说要共襄盛举，事前没知会一声就跑来了。

对于亲戚的未婚妻，故意说给人听地大声说坏话，而且还说大她六岁的我臭屁。就算撇开她是还未出社会的学生，这样的举动也实在太幼稚、太愚蠢、太刻薄了。

不能伤害别人、不能给别人添麻烦。然而梨沙连这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做不到，让我唾弃。我决定结婚后，也要尽全力和她保持距离。

接着过了几年，我们夫妻和梨沙之间，发生了某件决定性的事。从此以后，我没有再见过梨沙，也没有和她连络，并要丈夫保证这么做。此后我只会极偶尔地透过婆婆得知她的近况。

婆婆透露，梨沙从技职学校毕业，进关西一家内衣公司上班，但现在好像回去故乡群马了。早上的电话，她说是从老家打来。还说最近会到横滨来，和我还有丈夫三个人谈谈……

我没听到最后就把电话挂断了，但一想到她可能在枫花在家的时候打来，便忐忑不安。我交代过枫花，除了登记在电话通讯录里的号码以外，其他电话都不要接，但难保梨沙不会在答录机留下多余的留言。

不管怎么样，绝对不能让枫花得知梨沙的事。

我必须保护好枫花，让她无忧无虑地参加考试。

为了这个目的，首先须知道梨沙真正的目的。

如果她想要破坏我们的家庭，不管使出任何手段，我都要阻止。我如此下定决心。

工作结束回家，已经下午三点半。枫花刚好背着书包正在洗手。这个时期绝对不能生病。我也会提醒她，要她落实一回家立刻漱口洗手。

「点心可以在车上吃吗？我想早点去补习班自习。」

「好。我装一下便当，你准备出门。」

电锅已经预先定时，让白饭在这个时间煮好。我从冰箱取出早上做好的配菜，用微波炉加热。虽然吃的时候早就凉了，但我总觉得加热再装进便当会比较好吃。

但如果太热，盒盖会凝结出水滴，所以只能稍微加温，维持在不冒蒸气的温度。我一面调整微波炉的旋钮，一面想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真的都微不足道，好笑起来。

用便当盒巾把装好的便当包起来，望向客厅的电话。好像没有来电留言。枫花背着补习班的书包，挑选厨房柜子里的点心。

「久等了。我们走吧。天气很冷，要穿羽绒外套喔。」

我把便当递给枫花，一起走出家门。公寓是平面停车场，车子有点容易脏，但赶着出门的时候很方便。

枫花上的补习班在站前，从公寓开车约十分钟车程。补习班前面形成接送的车龙，但补习班请家长不要在路边停车，所以我把车停在稍远处的车站圆环。即使许多家长都不遵守规矩，我还是不想给别人造成麻烦。

「那放学时妈也在这里等你。八点半就会到了。」

「好。那我走了。」

枫花匆匆忙忙地把补习班书包搭到肩上，抓起装便当的包巾，走下人行道。我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快步走向补习班的娇小背影。

四年级的时候，她的背影几乎整个被双肩背包型的补习班书包遮住，但现在身高只和我差了十公分，体型渐渐成熟起来。看着她面对书桌的专注脸庞，成长的速度之快，让人有些寂寞。

解除手煞车，打到D档。方向盘往右转，绕过圆环，来到大马路。

下班车潮开始了，回程马路很塞。车子在国道上龟速前进，花了比去程多两倍的时间。我盯着前方车辆的煞车灯，脑中一隅盘算着梨沙的问题该如何处置。

其实应该让丈夫处理。

但现在对枫花来说，是最重要的时期。不能把丈夫推上火线，给梨沙可乘之机。

最重要的是，都演变成这种状况了，却完全没有告诉我一声，我已经无法相信丈夫。难道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吗？

也许丈夫是为了保护我和枫花，所以默不作声，但我不懂丈夫的心情。这要是以前的我，就能开口质问丈夫在想什么吗？

我出社会第二年认识丈夫。

在朋友介绍下认识的丈夫很文静，不太主动说话。我们总是加上几个朋友一起见面，但某天其他人有事无法到场，我们在居酒屋只剩下两人。我心想闷不吭声场面太尴尬，体贴地主动攀谈。

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？

你在哪里出生、如何成长？

原以为沉默寡言的丈夫，每当我提出一个问题，便以十倍的量详细回答。

他的口吻很平静，嗓音很悦耳，明明没说什么，时间却不知不觉间过去。明明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内容，却不知为何，觉得他对我说了非常重要的事。

后来我们开始单独碰面。是他主动提出交往。也是他要求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。

那个时候，他告诉我好多的事，给了我好多的东西。

但自从和梨沙有了那件事后，丈夫再也不看我，也不告诉我任何重要的事了。

我认为一定是罪恶感作祟。

我和丈夫并非没有对话。假日他有时也会帮忙家务，或帮忙看枫花的功课。会对考私中的事意见一堆，也是因为担心枫花。

他从来没有暴力行为，也没有赌博、借钱这类坏毛病。

只是丈夫再也不看我，也不说出他的感受、他的想法了。只是这样而已。

然后我也同样地不再向丈夫征询重要的事了。

因为我害怕受伤害，所以用一些无聊小事，不断填补和丈夫之间的空隙。

和丈夫在一起，我就会陷入比一个人还要孤独的感觉。丈夫也有相同的感受吗？

抵达公寓，打开玄关门，住处一片冰冷。褐色的书包就那样丢在盥洗室里。

不能指望丈夫。枫花要由我来保护。

如果要做出了结，最好速战速决。

我走向客厅，按出电话的来电纪录。

三

「我说我要过去你们那里谈啦。」

梨沙再次提出相同的说词。我揉着太阳穴，望向壁钟。婆婆送的乔迁礼，以小红帽为主题的机关壁钟，指针即将指向下午五点。

「要谈的话，电话里就可以谈吧？你已经答应过不再见面的。」

「现在跟那时候状况又不一样。我不是说了吗？我怀孕了。」

她以为这样说，我就会任她予取予求吗？

「所以更不能让你来。刚发现怀孕的时候，不是要特别小心身体吗？我现在也没空管别的事，总之晚一点再说。」

「没时间了啦！」

梨沙打断我，几乎尖叫地说。那股狠劲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
「我没办法决定要生下来还是要打掉，所以才要找你们商量啊！」

梨沙咬牙切齿地说。我茫然地玩味这句话的意思。

梨沙怀孕这件事，我一直觉得是距离遥远、与自己无关的事。或许这是我的愿望。

胸口就像窒息似难受极了。我浅浅地喘着气，回望熟悉的客厅。淡绿色的沙发、摩洛哥花纹的地毯。早上靠在墙上没收的拖把。

梨沙这个人渗透了我们生活的这个家，逐渐增加质量，如羊水般充斥这个空间。我想像起这种不可能的光景，害怕得闭上了眼睛。

「我在医院问过，说如果要动手术，愈快愈好。说如果不生的话，这周就要决定。」

「如果、我们说、不想要你生的话，你就会、动手术吗？」

嘴巴里整个干掉，话变得断断续续。梨沙好半晌没有回话。我用汗湿的手重新握紧话筒。

「如果能够，我想要生，但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利。」

梨沙语气僵硬，就像在拼命掩盖感情。

「可是，这件事我想面对面谈。后天星期五我会过去那边，拜托。」

梨沙不等我回话，挂了电话。我无法动弹，使劲动脑。

周五小学只上六小时的课，补习班应该到七点半。有办法在枫花放学回来前，和梨沙谈判结束吗？一片阴暗的房间里，我注意到外线的灯号亮着，总算放下了话筒。

冷不防地，背后窜过一阵冷颤。到家以后还没有开暖气。我抓起桌上的遥控器，打开空调，虚脱地在餐椅坐下来。

我所珍惜的事物，可能被梨沙毁了。

日复一日，我为了家人，排除各种小问题。

我不伤害任何人、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。因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。

期待着做好分内事，就能得到幸福。

然而我花上十几年累积起来的事物没有价值。是白费工夫。

身为妻子，我和丈夫貌合神离，身为母亲，我也无法保护好孩子。我彻底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凄惨的女人。

双手捂住了嘴巴，哭声却遏止不住。

好不甘心。我会输给那种女人吗？输给一个搞不伦怀孕的小三。

泪水源源不绝地滑过指间。我咬紧牙关，免得哭出声。模糊的呜呜呻吟流泻而出。

无法呼吸。我是不是就要死了？好想就这样死掉算了。与其痛苦成这样，我宁愿死了算了。

我趴在桌上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。得去接枫花才行。我想起枫花的脸，硬是将惊涛骇浪的情绪压制下去。

我到盥洗室用冷水泼了泼脸。眼皮肿了。从冰箱拿出保冷剂用毛巾包起来敷眼睛。

车里很暗，除非枫花仔细看，否则不会发现。万一她问怎么了，就说看了电视剧太感动。

我清洗浴缸放热水，这样一回家就可以洗澡，接着整装出门。从公寓的走廊仰望夜空。隐约发光的星子之间，飞机闪烁着绿光前进。我想起枫花小时候每次看见飞机的光，就吵着说是幽浮，不禁莞尔。既然笑得出来，那就没事了。

去程几乎没遇到红灯，比平常更快抵达车站。我听着广播，眼睛盯着后照镜等枫花。广播正在播放我大学时候流行的女主唱乐团歌曲。

人行道上的人群中，出现一个低头行走的粉红色羽绒大衣人影。我解除车锁，扭身转向后方。

枫花打开车门，默默地坐下来，叹了一口气。我心想一定出了什么事，但没有主动问她，只说声「下课了」，发动车子。

到家之前，枫花都不发一语。在玄关脱鞋后，她盯着脚下，就这样站着不动了。我叫她去洗澡。枫花抬头，脸上一片泪湿。

「万一报名的学校全部落榜，该怎么办？」

她声如细蚊地喃喃道。似乎是一直压抑的不安决堤而出。

她说她听到同一个补习班的同学朋友，报考的学校全数落榜，最后读公立学校。

枫花虽然也会考垫档的学校，但那里是偏差值五十一的中坚学校。即使考出来是A级，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落榜。

「万一落榜，之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吗？」

枫花以单薄的手背揩着眼泪，尖着嗓子问。她才十二岁而已，却已经从边缘窥见了绝望。

「不会白费的。绝对不会。」

我伸手扶她的背，隔着光滑冰凉的羽绒衣触感，感受到她的心脏跳动。近乎揪心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，充塞了整个胸口。

「没问题的，你会考上的。」

会考上的，别担心——我这么告诉她，慢慢地抚摸她的背。一次又一次。

「好啦，我知道了。」

枫花重重地大叹一口气。

「只要不感冒，一定会考上的。喏，快点去洗澡。」

我说，拍拍枫花的背，枫花似乎害臊了，没有看我，进房间取换穿的衣物。

身为母亲，我还有方法可以保护枫花。

绝对不能伤害枫花。为了保护枫花，要怎么处理梨沙的问题？

目标很清楚，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手段。

没必要迷惘。走进客厅，打开共用电脑。在周五前，有些事情必须先调查清楚。

四

梨沙在中午十二点整抵达新横滨站。

「从东京到横滨也满久的呢。从东京一样搭新干线过来，真是做对了。」

从北口验票口出来的梨沙满不在乎地说。她一身羊毛料的驼色大衣和牛仔裤打扮。从高崎约一小时半的车程，行李只有一个小肩包。

最后一次见面，梨沙才二十出头。感觉比那时候更瘦了一些。原本的长发剪到肩膀以上，烫了大波浪。

「身体还好吗？」

我不想和她对上眼，走在前面问。

「嗯，还不会孕吐什么的。」

「我开车来的。到停车场要走一段。」

搭电扶梯上天桥，跨越大马路。车子停在下楼梯后一百公尺外的大楼旁投币式停车场。

梨沙一边走着，聊着高崎老家的事。但我满脑子都在寻思接下来的事，因此对梨沙的话充耳不闻。我的附和应该都牛头不对马嘴。

打开车锁后，梨沙坐进副驾驶座。

「接下来要去哪里？」

梨沙以满怀期待的声音问着。她应该以为会回去我们家吧。

「有个地方很适合谈话。」

我发动引擎，解除煞车锁。导航已经输入预先查好的目的地。

是上个月丈夫告诉我的地方。

十二月第二个周一。那天是周六家长参观日的补假，枫花一早就在家。

丈夫也请了出差的补休，我因为要上班，难得只有丈夫和枫花两个人过。

下班以后，我如常在三点半回到公寓，丈夫和枫花刚好坐车回来。说是一起在外面吃午饭，到市内的神社参拜，祈祷金榜题名。

「我们去爸爸公司附近的咖喱店。店里都是尼泊尔人，有两种咖喱可以选，还有附拉西喔。」

枫花开心地报告说她吃了猪肉咖喱和肉酱咖喱，很辣但很好吃。应该是很久没有父女一起出门，觉得很开心。

「枫花的补习班是不是有点……不太一样？」

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，来拿冰箱里的茶的丈夫这么说。枫花吃完点心，回房间用功。

「不太一样？你听枫花说了什么吗？」

「没有，不是枫花说的，不过今天去神社，在绘马写上心愿的时候，有点……」

丈夫不知为何，难以启齿地支吾其词。

我问出了什么事，丈夫说枫花在绘马背面，不光是写下祈祷上榜的字句，还附上另一句话。

「她说是补习班老师教她们的上榜咒文。」

丈夫听枫花说，补习班教她们在祈祷上榜的绘马写下对协助她们备考的家人的感谢，如此一来，就会考上志愿学校。

当然，一起去神社的家长也会看到绘马，这应该也是对家长的一种服务吧。

「这样啊。枫花写了什么？」

我只是随口问问，丈夫却没有应话。他抓着茶壶，心事重重地瞪着冰箱门。

「她说妈妈为她做了很多事，实在写不完，所以只写了一句话。」

片刻后，丈夫转向我，直盯着我的脸看。

「是对你的感谢。这一点错不了。」

丈夫说，就像在谨慎地挑选措词。

车子慢慢地爬上平缓的坡道。车子的引擎盖反射着柔软的冬季阳光。

在横滨市内，这一带是开拓山地建成的住宅区，坡道特别多。路也很狭窄，路宽仅能勉强容两辆车子交会而过。

「原来这种地方有神社。」

梨沙从副驾驶座车窗看着外面，感动地说。

「好像是历史悠久的神社，但没有官网什么的，似乎只有当地人才知道。」

我将丈夫告诉我的内容照本宣科说。平日几乎没有香客，社务所好像也没有人。丈夫也是经过一番考量，没有带枫花去人潮多的地方，免得她累着了或传染感冒。

不久，民宅变得稀疏，道路一边变成森林，另一侧则是崖壁。在变得更加狭窄的路上前进一阵子，拐过一个大弯，汽车导航的声音告知抵达目的地。

是山中一座真的很小的神社。通往境内的阶梯前方，有一座石造的古老鸟居，和可停放三辆车的停车空间。我确定后方没有来车，掉头后倒车停下。没有其他车子。

「这里也是横滨市内吗？搞不好比我高崎的老家还要乡下。」

梨沙下了车，寒冷地缩着脖子，环顾周遭的风景。树叶落尽的阔叶树和深绿的针叶树枝桠沉甸甸地覆盖在头顶。四下一片阴暗，空气冰寒彻骨。

「小心阶梯。」

我领头走向石阶。通往境内的阶梯约有二十阶，但十分陡急，因此攀登时我特别留意脚下。阶梯顶处，又有一座石造鸟居。小小的境内，有一对石狮子和灯笼。正面是本殿。功德箱也许是长年曝露在风吹雨打中，木头表面损伤严重，铃铛的绳索也松散起毛。境内右角的凉亭有张桌子，以自助方式贩卖绘马和护身符。

「唉，你说你要给我看什么？」

梨沙环顾空无一物的境内，第一次发出不安的声音。白皙的双手在肚子前面再三摩挲。

我犹豫了一下，心想已经不能回头，立下觉悟。

「这里。跟我来。」

我踩着确实的步伐，走向有大松树的境内左边。

五

二月二日，枫花的中学入学考结束了。

第一天，第一志愿的A日程考试，枫花落榜了。考试结束后，她说国语的非选择题和算数的图形问题写不出来。本人应该也没把握吧。傍晚在学校官网看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不在上面，她很平静地自己打电话向补习班报告，然后为了明天的考试，对桌用功。

然后是第二天的二月二日。上午枫花参加了第二志愿的考试。我在家长等候室等待，枫花表情明亮地回来了。她看起来松了一口气，小声说几乎都会做。

在车里吃过便当，下午参加第一志愿学校B日程的考试。报考最难关学校的孩子都会来参加这场考试，当做垫档，因此上榜的难度比A日程更高。但枫花还是抱着机会愈多愈好的心态报名。科目只有国语和算数两科，两小时就考完了。

也许是上午的考试顺利，心情轻松，又或是刚好都遇到会的考题，枫花第二志愿校的A日程和第一志愿校的B日程两边都考上了。昨天怀着惨澹的心情浏览学校官网，今天上面终于出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，瞬间我俩泪流不止。

「明天垫档的学校不去考了。这样就结束了。」

枫花神清气爽，眼眶含泪地宣布。我要她打电话给丈夫，丈夫说他立刻就回家。我去附近的回转寿司店买了外带寿司回家，全家一起庆祝枫花上榜。

已经用不到的补习班书包上，别着两个同一间神社的护身符。是丈夫带枫花去祈祷金榜题名时买的，还有上个月亲戚阿姨买给她的。

那天傍晚，在枫花补习班所在的圆环，梨沙手中捏着神社买来的护身符，一脸紧张地坐在副驾驶座。

「真的可以吗？」梨沙迟疑地问。

「没关系。你亲手送给枫花吧。」

我对着前方说。广播传来枫花喜欢的男性偶像团体歌曲。

「我不是说那个，是生孩子的事。」

梨沙珍惜地捧着护身符，双手颤抖着。

「既然你要结婚了，当然可以吧。」

「可是这样的话，那孩子……」

梨沙抬头，以求助的眼神看我。

「枫花是我和外子的女儿。」

我冷漠宣告。只有这一点，希望她彻底明白。

「所以就算你要生孩子，和枫花也没有任何关系。你是对无法亲手扶养那孩子感到内疚吧？但她的母亲是我。」

十三年前，梨沙认识了大她十岁以上的公司客户，发展成不伦恋，怀了身孕。

就在这件事的前一年，我因为子宫内膜癌摘除了全部的子宫，没办法怀孕了。

梨沙相信了男方说绝对会和元配离婚的说词。但没多久，她就被男方的元配要求赔偿，最后联络不上男方。虽然她一度决心要一个人扶养小孩，却因为精神压力过大，并发压力症候群，关在房间里不出门，几乎整天昏睡。

梨沙的母亲看她这样子，判断她不可能扶养小孩，向姐姐——也就是我的婆婆求助。然后梨沙生下的女孩，成了我和丈夫的女儿。婆婆向无法生育的我提出这个建议，让丈夫对我感到亏欠。

做出破坏他人家庭举动的梨沙，让我一直感到轻蔑。我贬低梨沙，试图相信自己更适合当枫花的母亲。

但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必要囚禁在这样的想法中。

我就是枫花的母亲，任何事物都无从改变。

我带着梨沙去那间神社，是想让她看看枫花写在绘马上的话。

绘马的背面，祈祷金榜题名的文字后面，这么写道：

「妈妈，谢谢你生下我。」

第一卷 空洞的牢笼

一

我在又湿又硬的泥土上醒来。脑袋中心仅留下惊心动魄的恶梦余韵，却难以捕捉轮廓。

也许是饥饿和疲劳作祟，我无法专注思考。牢笼的缝隙间依稀可见庭院树木，枝桠间露出星空，让我知道现在仍是深夜。但我完全没有时间感。

我用手臂枕头躺下，不知不觉睡着。

头部旁边的出血，因为用衣袖用力加压，完全止住。浏海贴在额头，一皱眉皮肤就受到拉扯。我摸了摸伤口，肿成一个包，但疼痛轻微。

比起头部的伤，喉咙更是渴到连呼吸都觉得痛苦。水碗在牢笼的角落翻倒，显然是空的。

应该和我一样渴了，龙次郎趴在我对角的牢笼角落，怨恨地伸出舌头。松垮下垂的脸颊，被沙土和口水搞得又湿又黑。

远方传来虎鸫有些悲切的啼叫声。一年前在长野这处山中展开新生活前，我根本不知道除了猫头鹰，还有好几种鸟会在夜里啼叫。

牢笼里，龙次郎痛苦的喘息作响。和白昼相比，气温凉爽许多，但龙次郎和我不同，裹着厚厚一层毛皮，在盛夏的夜里或许热得难受。尤其这几天可能是因为连日酷暑，白天加热后的地面，热度随着湿气蒸腾升起，使得牢笼里充斥着动物和泥土气味混合的不快空气。

我在阴暗的牢笼，仅转动眼睛四处张望。这个牢笼似乎是特别订制的狗笼，约有四张榻榻米的面积，侧面以十公分的间隔，用粗金属棒围绕四方。屋顶是户外储藏室使用的那种坚固的钢板，天花板不管再怎么检查，都看不出任何空隙。

忽地，我注意到自己的脸旁掉着一颗指头大小的马铃薯。种马铃薯的时候，我直接略过太小的种薯，收进口袋里，应该是掉出来了。我随手捡起，朝龙次郎的鼻头扔去。龙次郎对干燥的「咚」一声起了反应，低吼起来。很快地，它注意到眼前出现了某样小东西，脸拼命往前伸，项圈都要陷进脖子里去了，然后用长长的舌头把马铃薯捞起来吃掉。误以为是饲料吗？

土佐犬特有褐毛底下的肩膀，因为做出撑直前脚的动作，绷紧似地隆起。即使知道它不可能朝我过来，我还是忍不住戒备。

吠得那么凶暴的龙次郎待在远离我的牢笼角落，是因为锁链缠绕在栅栏突出的金属零件上，使它无法动弹。我不知道是它挣扎的过程中自己勾住的，还是把我搬进这处牢笼的人刻意弄成这样。不管怎么样，一开始在牢笼醒来时，我已经有了活活被咬死的心理准备。

幸好我不必死得那么惨，但可以确定，我早晚都会被杀掉吧。要不然不会把我关进这种地方。

但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，死有余辜吗？

我只是想要把这头邻居饲养，叫龙次郎的土佐犬杀掉而已。

除了这么做以外，没有其它方法能将它救出苦海。

我从龙次郎身上别开脸，闭上眼。慢慢用鼻子呼吸。这样一来，喉咙的干渴就稍微好过一些。

憋住哈欠，泪水挤出眼眶，流下脸颊。困意又上来了。

我没有抵抗，任由意识变得模糊。

既然都要死的话，我想在死前心满意足地好好睡上一觉。

我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尽情入睡了？

＊

楼下的柱钟响了八下。

为了迎接朝阳，在东南向设置高窗的二楼卧室，已经热得宛如夏天的厨房。即使是避暑胜地的这带，到了盛夏，也会有气温飙破三十度的日子。

黄鹟宛如刮过硬玻璃的叫声穿过杉板墙响起。我拉起薄被蒙住头，就像要捂住耳朵。

之前的管理员似乎有在喂食，我搬进这座山庄已经近一年，庭院的日本落叶松仍有金背鸠、白腹琉璃、野鹀等各种野鸟前来造访。一大清早就各自停伫在枝头上，引吭高歌。

但今早我还是不肯离开被窝。都是吠叫整晚的声音害的，我到清晨四点半好不容易睡着。连四个小时都没有睡到。

我勉强继续闭眼，但不到几分钟，汗水就渗进眼睛。我只好死了心，把脸探出被子，慢慢活动隐隐作痛的脖子，松弛筋骨。因为把一边耳朵贴在枕头上睡觉，背部到肩膀整个僵掉。

好不容易翻身，仰望贴满明亮松木的天花板。阁楼风格的倾斜天花板也许是隔热不佳，屋顶上的热度直接传进屋内。

「……是在长野的别墅区，金融海啸前盖的山庄。」

那天，筱冈珠美难以启齿、眼神游移地这么开口。

「现在只会偶尔去住，但我们委托管理的公司倒闭了。百合子，如果可以，能不能请你去当管理员？」

去年秋天——我和丈夫俊明离婚刚好一个月，在都内拥有自家公司大楼的住宅公司女社长珠美向我提议。

我和珠美在几年前，因为我担任筱冈房屋的专属室内设计师而亲近起来，我们每个月会一起吃个两次饭。

珠美比我大三岁，但巧的是，我们国高中都是剑道社，而且都在三十五左右就成了女老板——当时我也开事务所——有许多共通点，因此虽然是工作客户，但对我来说，珠美就像是我的闺蜜。我们会一起吃当红的话题餐厅，有时严肃地讨论工作烦恼。

和珠美认识四年后，我和当时是客户的家具厂商员工俊明结婚，后来仍与珠美保持往来。因为彼此都没有小孩，我们以和婚前相同的频率碰面，聊聊近况。

「以后我想要把现在的事业交给部下，去学室内设计。」

结婚以后，我经常把这种空疏的梦想挂在嘴上。

应该是想要逃避现实吧。婚后没有多久，我就遭到俊明家暴了。

一开始只是争吵时，他忍无可忍敲打墙壁。只是敲墙壁的话，我觉得他应该是气坏了，但很快就发展成摔电锅、用头撞破洗脸台镜子。我余悸犹存地帮俊明包扎割破的额头，他向我道歉说：

「我脾气一来就控制不住自己，怎么样都忍不住。可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，原谅我吧。」

短短三个月后，俊明第一次对我施加直接的暴力——他恶狠狠地踢踹睡着的我背部。

就这样，从某个时间点开始，婚前完全没有察觉的俊明问题突然浮上台面，一点一滴地压垮了我。我无法一个人扛下，没多久就把俊明的暴力问题告诉了珠美。

也许因为二十多岁就离过婚，听到我血淋淋的告白，珠美依然十分沉着。

「我想要先找区公所的免费咨询服务看看。然后叫他去看心理医生，让他控制暴力冲动。」

我拖泥带水地说着这种温吞的计划，珠美却斩钉截铁宣告：

「俊明那种暴力行为一辈子都改不过来的。你最好尽快跟他分手。」

我想珠美应该看出来了。在这个时间点，我的心底深处早已感觉到这桩婚姻没办法再继续维持。后来没多久，我决定离婚，珠美迫不及得地向我发包了多达五间公寓的展示场案子，说是当我的离婚贺礼。

安排好要展示的家具、窗帘、地毯和杂货等等，工作告一段落，我主动邀珠美吃饭，聊表感谢之意。我预约了抢手的法国餐厅，和珠美享用红酒和餐点，当甜点上桌时，珠美提出了「管理员」的事。

「为了跟你分手的先生保持距离，我觉得你离开东京比较好。管理山庄对你来说或许是很无聊的工作，不过很安静，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学室内设计吗？那里很适合自学进修。」

珠美以纤细的汤匙舀起苹果慕斯，如此提议。珠美的点子对我是求之不得。

那个时候，逃离俊明是我的当务之急。

好不容易让俊明答应离婚，在公所办好手续，我暂时搬回横滨娘家。然而俊明理所当然地跑来前妻的娘家。

「我不会用洗衣机。我有传讯息给百合子，但她好像换了号码，所以我直接过来问她。」

俊明一本正经地对应门的前岳父说。隔天，我把这件事告诉工作上碰面的珠美，珠美叹了一口气，表情苦涩：

「会家暴的男人，本来就不把妻子当成独立的人看待，觉得妻子就是自己的物品。即使离婚，还是改不了这种想法，很容易变成跟踪狂。」

说完，珠美咬住下唇，像在沉思。那个时候，她一定就打定主意要介绍管理员的工作给我了。

我感谢珠美的关怀，决定听从她的好意。事实上，后来俊明多次以芝麻小事为由打电话到我家，甚至直接跑来。要逃离俊明，珠美的提议是最好的方法。同时一想到难道就只有逃走一条路，我觉得很不甘心，却莫可奈何。

我深深低头行礼，甚至引来餐厅其他客人侧目。珠美笑着要我别放在心上，干脆地告诉我：

「其实我前夫也是个家暴男。离婚后对我纠缠不休，我拿木刀恶狠狠地朝他正面砍下去，差一点就真的要砍到，才把他吓到不敢再来。」

——后来过了快一年。我远离东京，住在这处长野的山庄当管理员。

不熟悉的生活方式也有一番辛苦，而且不便，但宁静安心的日子对我来说非常宝贵。

然而这渺小的幸福即将遭到破坏。

黄鹟的啼声变得更高。雏鸟为了呼唤母鸟，激烈啼叫，母鸟回应。平时听起来令人莞尔的啼叫声，现在刺耳得不得了。

一切都是五天前来到邻家的土佐犬龙次郎害的。

它的吠叫声不光是剥夺了我的睡眠。那已经不是问题了。

龙次郎应该是出于某种意图被带到这处山中别墅。我没办法视而不见，撒手不管。

如果任由龙次郎这样下去，我就不光是在逃避俊明而已，也等于逃避自己。这个事实将会摧毁我的心，留下无法修复的伤口。

我慢慢地下了床，把窗户大大打开。森林特有的浓郁潮湿空气，依稀带着动物的气味，缓缓地爬了进来。

杀掉龙次郎吧。

只有这个方法了。

我扶着绿色的窗框，就俯视着树林另一头的龙次郎狗笼，良久良久。

二

不知不觉，云层覆盖夜空，牢笼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后来我醒了几次，但不试图起身。

我在湿暖的泥土地闭着眼睛，回想起我刚来到这处山庄当管理员的时候。也许是因为死亡逼近眼前，那段记忆格外鲜明。

那天在珠美的带领下，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，我想到可以在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里，无忧无虑过日子，简直感激涕零。

山庄的土地比想像中更广阔，光是庭院就有两座网球场那么大。而且建筑物的外观十分可爱，比起山庄，或许更适合称为小木屋。

房屋是亮绿色的人字形屋顶和白色板墙的二楼建筑物，应该是模仿《清秀佳人》的绿山墙小屋而建。和屋顶同色的窗框饰边，和小时候读过的书中插图房子一模一样。

玄关比地面高出约一公尺，或许是为了积雪时也能进出。走上数阶阶梯，有约半张榻榻米大的木头露台。角落摆着一盆布置成圣诞树的冷杉盆栽，是珠美提前送给我的礼物。

「卧室是二楼的阁楼风房间。装潢也是我那个傻丈夫的品味，搞成维多利亚风格。」

其实我比较喜欢乡村风——珠美噘着嘴说。我对她苦笑，心底深处一阵刺痛。

这是对珠美的坚强，类似嫉妒的感情。

尽管同样遭到丈夫家暴离婚，我和珠美的内在有天壤之别。

珠美凭着自己的力量，击退离婚后纠缠不休的前夫。

我却不敢见跑来娘家的前夫，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，丢给父母应付。

俊明打来的电话，我从来不接。一听到他的声音，我就想起被他殴打的时刻，全身抖个不停。

俊明的暴力，我完全无法抵抗。

学生时代学剑道的经验，一点用处都没有。光是被他充血的眼睛一瞪、粗声粗气喊名字，我就像被鬼压床似动弹不得。不管他对我做什么、说什么，我都逆来顺受。面对俊明的暴力，我终于看清自己懦弱的本质。

我身为独立自主的大人，有自己的工作，努力让客户满意，还出来开事务所。婚前这些种种对自己的骄傲，全烟消雾散。

珠美的提议，一般应该会不好意思接受，我却一口答应，这不光是逃离俊明而已。我认为离开东京，置身不同环境，就可以不用面对如此凄惨的自己。

听到地面磨擦声，我知道龙次郎动了。张眼望去，下垂的粗尾巴左右拂动，扫着泥沙。龙次郎还是一样靠在栅栏上趴着，头搁在大大的前脚上，注视着黑暗中的什么。不，或许在聆听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就只有这天晚上，龙次郎连一声都没有叫，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极了。

＊

珠美的山庄位在所谓的轻井泽别墅密集区边缘，称得上邻居的，就只有隔着庭院，相距十公尺远土地里的大宅院。

听说那里是在当地经营贸易公司的资产家结城的别墅。以前一年几次，主人会在别墅招待客人，但最近频率减少，这几年珠美完全没有碰到他。

「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或许会寂寞，但我常过来玩。啊，『护身符』我放在储藏室里，如果遇上紧急状况，就拿出来用喔！」

珠美开朗地鼓励我，接着回东京，但也许是一个人的生活与我性情相投，我从来不感到寂寞。每天都有许多事情，完全不会无聊。决定当管理员时，我买了一辆四轮驱动的小车，开着上街采买，或是在天气好的日子，到知名的白糸瀑布观光。

附带一提，珠美送我的「护身符」是木刀，当然没机会派上用场。

说是管理员，顶多每周清扫一次没在使用的预备室，整理一下庭院，不过庭院工作对我来说意外乐趣无穷。

土地周围沿着栅栏，种着日本落叶松、枫树、银杏等等，似乎是充当隔绝视线的绿篱。我来到这里的时候，刚好遇上枫红时期，清扫色彩缤纷的落叶，成了每天例行工作。我从里面挑出完好的叶子，在珠美年底来访时，编一个手工圣诞花环迎接她。

这里在长野似乎也属于积雪较少的地区，即使在冬季，只要小心水管冻结，生活完全没有任何不便。虽然积了几次雪，但并不深，丢着不管也会自行融化，结果特地买来的雪铲无用武之地。不过我怕冷，除了采买，都关在家里阅读，或是钻研家具设计。

入春，我在玄关前面的花圃种下美人蕉、金丝梅、唐菖蒲等全是鲜黄色的花。虽然有些担心会不会太过头，但到时候衬着屋顶的绿色，一定非常漂亮。事实上，上个月初来玩的珠美看到色彩对比，兴奋得脸颊泛红，赞叹不已。

这些平静的日子过去，即将迎接盛夏，那东西来了。

上周我想到可以把庭院的空地开垦成家庭菜园，买了泥土、砖块、红萝卜苗和种薯等等，几乎每天都上街去居家用品中心。

开着满载而归的沉甸甸小车爬上细窄的山路途中，后照镜里难得出现了后方车辆。

很少车子进入如此深山。而且还是巨大的两吨卡车。

卡车弯向邻居的大宅，放慢车速停下。去年秋天搬进山庄，我还没有遇到过这幢大宅的主人。或许他预定暂时住在这里，所以先送来新的家具等等。我觉得如果主人来了，应该打声招呼，于是把车开进停车场，立刻前往邻家。

卡车停在大宅正面的豪华黄铜门前。定睛一看，两名年轻工人正绕到货台处，搬下令人意外的事物。

那是一片钢铁浪板屋顶，应该有一张榻榻米大小。还有三片相同大小的屋顶靠放在货台边。货台上更堆着几十根黑色的金属棒。

应该是太重，没办法直接搬运，工人从货台深处搬下推车，一个人推，另一个按着上面的东西，运到庭院。材料的金属非常重，工人们汗如雨下，好不容易把金属棒搬到推车上，在卡车和庭院之间来回往返。

工人们在庭院一区开始组装，我才发现那些货物是大笼子的建材。

「您好。」

我正看得呆了，背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，我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
回头一看，顶着纯白大平头的矮个子老人用脖子上的毛巾抹着额头汗水，向我颔首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一辆黑色的高级车停在卡车不远处。我急忙回礼：

「您好，我是隔壁筱冈家的山庄管理员，请问是结城先生吗？」

听到我的问题，老人挥挥手说：

「不是不是，我是结城家的佣人，敝姓田中。我家主人不久前身体出了状况，已经好几年没来这里了。」

那么，现在搬来的笼子是要做什么用的？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。

「喔，其实呢，结城的本宅那里有一头养了好几年的狗，因为一些原因，要送来这里养。」

田中有些难以启齿地说。怎么回事？见我纳闷不解，田中补充说明：

「本来是我家主人养的狗，但我家主人要搬进特别养护老人院了。家里和公司由下一代的长子继承，但长子的意思是，这狗年纪大了，在安静的大自然环境里生活比较好。」

「喔……那，那位长子要搬来这里吗？」

听到我的问题，田中连忙摇头：

「不，那样会影响公司业务运作，只有狗送过来而已。我在本宅那里也有工作，没办法一起住在这里，但每天都会过来照顾。」

我总算理解状况，点了点头，却萌生不祥的预感。从那狗笼的尺寸来看，田中提到的狗应该是大型犬。

「什么品种的狗？」

「喔，品种啊，是土佐犬。」

田中用毛巾抹着脸上的汗，比刚才更难以启齿地回答。

三

邻居要在自己的土地养什么狗，我都没有资格过问。

但那天晚上，我实在忍不住打电话向珠美抱怨。

「我是不能叫他们不要养啦，可是土佐犬不是拿来当斗犬的那种大狗吗？邻居的老仆人个头很矮小，我实在很担心他有没有办法遛狗。」

珠美在自家公寓养两头黄金猎犬，她对我的忧心一笑置之：

「既然养了很多年，那当然已经训练过了吧。一般人都觉得土佐犬很可怕，但仔细看就知道，其实长得很可爱的。」

「是吗？我客套问那狗叫什么名字，他说叫『龙次郎』。可爱的狗会取这种名字吗？」

我夸张地叹气，珠美在电话彼端捧腹大笑：「一定是个大帅哥啦！」

——几天后，从白色厢型车被放下来的龙次郎，一见到在门前刺探情况的我，立刻用后脚站起来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。有如漆黑橡胶的嘴唇不停淌下口水，滴滴答答落在地面。

我听珠美说，土佐犬再怎么大，体长只有约一三○公分，但像这样以后腿直立起来，比娇小的我更庞大。从脚和粗壮的腰围来看，体重肯定是它比较重。

今天没看到男佣人田中。委托搬运的工人们戴着厚厚手套，穿着工作服，两人合力把龙次郎拖进狗笼里关起，然后就这样走掉了。

就是这天晚上，恶梦开始了。

天色暗下来不久，被关在笼子里的龙次郎便开始发出低吼声。

不是寂寞哼鼻子那种可爱的声音。即使远远听见，也让人心胆俱裂的吼声，显然是在威吓着什么人。不久，声音转变成又粗又沉的吠叫声。

寂静的森林里，只有龙次郎的叫声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。

当天色逐渐泛白，龙次郎的叫声总算停了。我钻出被窝，怀着被吼的觉悟前往邻居大宅。

昨晚那叫声实在太不寻常。搞不好龙次郎受了伤还是生了病，正痛苦万分。

龙次郎的狗笼放在宽阔的庭院一角，可以从高及胸口的篱笆看见。

走到这里的路上，我踩过碎石路，但即使发出声响，龙次郎也一动不动，在笼里蜷缩成一团。但仔细观察，腹部一带正规律起伏着。

发现它还活着，我松了一口气，小声呼唤：「龙次郎？」垂下来的一边耳朵不耐烦地动了动。

——在睡觉。应该是叫了一整晚，累得动不了了。

但笼前的水碗是空的，让人在意。旁边的饲料碗也是空的。是放的饲料和水太少，又饿又渴才叫得那么凶吗？

我踮起脚尖，想要看得更清楚，突然有人从背后搭住我的肩膀。

「您在做什么？」

要不是那声音我听过，我已经尖叫出声。我回头望去，矮小但肩膀宽阔结实的男子——结城家的佣人田中正眼神锐利地瞪着我。

应该是刚好来喂狗。我把昨晚龙次郎的状况告诉田中。它叫了一整晚，我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，要不然是不是饲料和水不够？

听到我的话，田中声色不动，摇了摇头：

「带它来这里前，有带给兽医健康检查，它很健康。饲料和水昨天都喂足了。」

这时，醒来的龙次郎慢吞吞地爬起来，它发出低吼，头转向我。露出来的利牙泛黄，口水牵丝滴落。鼻子上挤出皱纹，嘴唇上翻，就像绘本里的大野狼。

我忍不住后退，田中表情僵硬，迅速挡到篱笆前：

「龙次郎警戒心很强，遇到不认识的人都会特别警戒，千万不要靠近狗笼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，要负责的可是我们。」

田中张开双手，就像要挡住龙次郎的身影，那动作让我觉得有些不寻常。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，我只能离开。

＊

——如果那时候不要退缩，强硬主张龙次郎真的不对劲，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吗？

地面感觉比刚才更冷。也许是体温渐渐下降。

我转头望向龙次郎。锁链磨擦的声音在牢笼里回响着。

它撑直颤抖的脚，试着挣脱缠住的锁链。但也许是爪子滑掉，很快又当场倒下。明明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活力十足，甚至可以用两条后腿直立，现在却仿佛站不住的老狗。

我还是应该追根究柢的。

质疑龙次郎是不是得了狂犬病，为了不让人发现，才被带到这里来——

四

杀掉龙次郎。

如此下定决心，我前往保管园艺铲和铁锹等工具的庭院储藏室。里面有珠美硬塞给我、叫我拿来护身的木刀。

龙次郎可能得了狂犬病，这个推测不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。

自从注意到龙次郎不对劲，我每天都躲开田中，偷偷探望它。不管什么时候去，水碗和饲料碗都是空的。为什么不给龙次郎水和食物？还有每晚不间断的低吼及吠叫。有一次我半夜偷偷跑来看狗笼，结果见到龙次郎淌着口水，在狗笼里疯狂徘徊，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威吓。

我上网查了一下狗的疾病，在狂犬病的症状里看到所谓的「恐水症」。这是喉咙麻痹造成的吞咽困难，如果染病的是人，有时会因此害怕喝水，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称呼。狗的话，虽然不会像人那样害怕水，但一样喉咙会麻痹，无法吞咽。不给它饲料和水，一定是这个原因。一想到这里，我立刻连络珠美讨论。

一开始珠美否定，现在的日本，狗不可能传染狂犬病。

「可是，病毒也可能从海外传进来啊！」

我从某个新闻网站查到近年的狂犬病讯息。

狂犬病病毒已经从日本绝迹，但外国许多国家仍有疫情。在亚洲、非洲和中南美洲，病毒寄宿在狗的身上，在美国，则是以蝙蝠、獴等野生动物为媒介。

「结城先生是贸易公司老板吧？搞不好像是海外进口的货物里面，跑进身染病毒的动物，然后龙次郎不小心被咬到。」

「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……可是龙次郎不是说养了很多年了吗？如果是家里的宝贝宠物，怎么不带去看兽医？」

「狂犬病一旦病发，致死率是百分之百。既然不可能有救，还带去看兽医，万一因为这样造成狂犬病病毒在日本扩散，当然会被追究责任，如果被媒体爆出来，公司业绩一定会受影响。他们是不是想既然如此，干脆送去没人的深山，关在笼里，不让其他动物或人接触，自生自灭？」

听到我的话，珠美沉默。片刻，她声音颤抖地提出异议：

「我自己也是个老板，可是要任由心爱的狗在痛苦中孤独死去，这我实在做不到。」

珠美悲伤地说，我却击碎她的反驳：

「饲主结城先生现在住进安养院，公司经营和家里的事，都交给儿子处理。把龙次郎送到深山别墅的，就是他的儿子。」

珠美说应该连络保健所，忠告我绝对不要离开屋子。

注：在日本，动物相关业务是归保健所处理。

「万一出了什么差错，龙次郎逃出狗笼，事情就不得了了。在保健所的人过去前，你一定要待在家里。拜托。」

「好，我当然也打算这么做。」

讲完电话，我抛开珠美恳切的拜托，提着木刀前往邻家。

路上我挥舞了几下木刀，但手中的木刀沉重极了，和高中时代完全无法相比。面对龙次郎，我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确实挥刀吗？

我是个爱狗人。

小时候家里养了柴犬。我出生时，父亲跟别人要来的。根据喜欢的电影命名为「吉洛」的那只柴犬，在我上国中那一年，肾脏长了肿瘤，痛苦好几个星期后走了。当时的兽医对于使用止痛药和麻醉药相当消极。

罹患狂犬病的狗，直到最后手脚麻痹、无法动弹前，都处在痛苦的折磨中。既然都免不了一死，我想要让它快点解脱。

我没有从篱笆外面偷看，直接从大门踏进。现在没听到龙次郎的声音。是累得倒头大睡吗？还是已经动弹不得了？

虽然窝囊，但老实说，如果能够，我希望在我动手前，它已经自己先走了。

但龙次郎还活着。

龙次郎身体偎在狗笼近侧的栅栏处，趴在地面，慢慢地把头转向这里。

鼻子挤出皱纹，想要发出吼声，但喉咙只发出细微的哼声。

龙次郎的头完全在木刀的攻击范围内。我挺直了背，站在它的正面。收紧腋下，左手握紧，右手稍微放松，笔直抬起双臂。龙次郎露出利牙，注视着我。

一击毙命！

瞄准后，最后我和龙次郎四目相望。那双浑圆大眼又黑又湿润。

＊

笼外已经微微亮起来。

后来都过了快一个小时，龙次郎却一直高拱背部，拼命想要挣脱锁链。

与笼中的龙次郎面对面，我犹豫起来。我当场丢掉木刀，跑近龙次郎。

会不会其实我完全误会了？

然后，当我在龙次郎旁边蹲下时，突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敲了侧脑一记。

「——龙次郎，别挣扎了。」

这话冲口而出。

我在黑暗冰冷的笼里，已经认命了。

如果被暴力相向，就只能放弃挣扎。

我害面面对。或许会被揍得更惨。或许会遇到比挨揍更可怕的事。

脑袋被殴打的瞬间，明明不可能，我却觉得是俊明下的手。

我觉得又要碰上可怕的对待了，害怕得用力闭上眼睛，当场蹲踞成一团。

然后假装昏了过去。

殴打我的矮个子把手插进我的腋下，把我拖进笼里。我全身脱力，闭着眼睛感受，任凭摆布。

面对暴力，我只能当个丧家之犬。

「别挣扎了，好吗，龙次郎？已经够了吧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？」

看到不肯认命的龙次郎，我难受极了。我在肩膀使劲，用手推地撑起身体。

「反正他来了我们就要被杀掉了。你也不想这么痛苦了，对吧？」

龙次郎只是默默拱着背，撑直了腿使劲。

「叫你不要白费力气了！」

我站了起来，从后方扑向龙次郎。

惊吓的龙次郎扭转身体，咬住我的手臂。一阵尖锐的痛楚，但我不理会，抓住龙次郎的锁链。锁链纠缠成一团，感觉不可能解开。我双手一扯住锁链，龙次郎就好像故意似地跟着蹬紧四肢，猛力拉扯。

就在我和龙次郎弹向后方的瞬间，我见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。

被锁链缠绕的粗金属棒，就像麦芽糖一样弯曲脱落。

五

「你怎么这么乱来！」

这天傍晚，接到消息的珠美搭乘新干线和计程车直冲长野别墅，一见到我便破口大骂。

白天我已经在医院接受治疗，头上包着网状绷带，模样可笑地面对她。

「最后事情也没闹得太大，用不着生气吧。」

我设法打圆场，但珠美气愤难消：

「你不仅没有连络保健所，还一个人跑去狗笼，我真不敢相信！」

珠美手扠着腰，两脚打开，宛如罗刹地俯视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。

「不用通知保健所啦，因为龙次郎不是得了狂犬病。」

拉扯龙次郎的锁链，即使被它咬了，我也毫不退缩，因为我相信它没有得到狂犬病。

举起木刀，面对面，我看到龙次郎的眼睛又黑又清澈。

在网络上查到的狂犬病症状说明网页里，说罹患狂犬病的狗眼睛会充血混浊。外行人如我，只看眼睛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狂犬病，但总之没办法用木刀砍它。

明确相信龙次郎并没有得到狂犬病，是看到它吃了我在笼里丢过去的种薯时。它的反应让我知道它没有吞咽障碍。

所以当我见到笼子的栅栏弯曲脱落，立刻决定带着龙次郎逃离笼子。我双手握住脱落的金属棒旁边的栏杆，同样用力拉扯，结果一样弯曲脱落。

我好不容易从缝里挤出去，正要把龙次郎拖出来时，背后传来踩过石子地的声音。

「你怎么……」

回头一看，脖子搭着毛巾，右手提着大铲子，就像来下田的田中呆住看我。

也许是发现狗笼的栅栏松脱了，田中脸色大变，快步朝我走来。他就像拿起球棒那样，双手高举铲子。

我艰难地捡起掉在旁边的弯曲金属棒，双手紧紧握住，举在正面。如果有木刀就好了，但我拿来的木刀不知道跑去哪里了。我没工夫担心用这么重的金属棒打人会不会有事。

我拿起武器，田中乱了方寸，暂时停下脚步。但应该是认为自己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女人，又一步步逼近。

用我的武器，八成无法「接招」。我不打算等他先出手。

因为棒子是弯的，难以拿捏距离，但田中一跨进我的攻击范围，我便立刻行动。

惊讶的田中从左上方朝我挥下铲子，我左脚大大前跨，同时腰部一扭，侧身闪过。由于甩下沉重的铲子，田中的姿势整个乱套，右侧的腹部门户洞开。

我收回右腿，身体正面转向田中，就这样挥击眼前毫不设防的胴体。铲子从田中的手中飞掉，匡鎯掉在地上。田中好像呼吸不过来，发出痛苦呻吟，紫胀着脸，按住右侧腹，在地上缩成一团。如果那一击正中了肝脏，暂时应该不用担心他会爬起来反击。

为了小心起见，我用田中脖子上的毛巾和腰带绑住他的手脚，悠哉回到山庄打一一○。

「结果结城的儿子指示把龙次郎送来这里，不是隐瞒狂犬病，而是避免逃漏税被发现。」

我把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告诉珠美。

那个狗笼，就是为了逃漏税而制造的「秘密财产」。

异常沉重的金属栏杆，其实里面掺杂了纯金，表面镀上金属，加工到看不出异状。我听说过纯金本身因为过度柔软，为了做成首饰，增加强度，会掺银进去，那些弯曲的栏杆，应该是掺了比银更廉价、强度更低的金属吧。

这是前来办案的当地警察后来告诉我的，结城的儿子接到税务署要来查税的消息，担心父亲攒下的秘密财产被发现，便决定把那座狗笼藏起来。所以他命令从父亲那一代就为家里服务的老仆田中，把笼子连同龙次郎一起搬到别墅所在的深山里。

一问才知道，田中虽然每天都来看笼子，却完全没有喂食龙次郎，或带它出去散步。据说是他对上代主人怀恨在心，想要折磨主人疼爱的狗，一抒怨气。早知道不光是打身体，也该打他的手跟脸。

至于龙次郎在半夜叫个不停的理由，说自己也在户外养狗的那名当地警官笑着告诉我：

「这一带入夜，会有貉和果子狸出没。狗会以为它们是来抢吃的，所以会叫。不过也有些狗是因为被吓到才狂叫，我家的狗就是这样。」

龙次郎是出于哪一种理由叫，并不清楚。但一直被饲养在都会住宅区的龙次郎，突然被丢到野生动物包围的环境，一定吓死了。

但龙次郎没有停止龇牙裂嘴地反抗。

即使没有东西吃，没有水喝，衰弱不已，仍坚持要挣扎到最后，努力求生。

「你真的好了不起。」

我将珠美带来的特制肉条拿到用牵绳系在沙发脚、舒适趴在地毯上的龙次郎鼻头前。也许是不想咬到我，龙次郎慢慢张口含住肉条。

「百合子，看到你这样的英勇表现，应该不必再继续管理山庄，可以回来东京了吧？」

在厨房准备晚饭的珠美调侃。我也差不多想回归事业了，打算好好思考这个提议。

「龙次郎，要不要一起来东京跟我住？」

原本的饲主结城已经搬进特别养护老人院，无法下床，而龙次郎主人结城的儿子将因逃漏税被逮捕。算是龙次郎照顾者的田中也因为协助逃漏税和监禁杀人未遂，暂时回不来吧。

我伸手抚摸龙次郎松垮垮的脸颊肉，但忙着吃东西的龙次郎看也不看我。它用粗壮的两只前脚捧着小肉条啃咬的模样，确实非常讨喜，我心满意足，不断地看着它那副模样。

第一卷 老鼠之家

一

「妈，你刚刚在做什么？」

我自以为尽可能柔声询问，却没有得到回答。

母亲缩着身体，低着头，用毛巾擦抹脏兮兮的手。望向茶柜上的时钟，就快凌晨一点。

充塞着和室的线香气味里，掺杂着雨水的味道。水滴零星打在庭院树木上的声音依稀传来。把母亲带回来时，好像忘了关上檐廊的落地窗。

「我去关窗，等我一下。」

母亲微微点头。我站起来，顺便把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连身洋装挂到衣架上。

客厅的桌子大致收拾过，但开瓶器、热毛巾、免洗筷包装等散落各处，留下许多玻璃杯底的圆圈痕迹。外烩料理的空盘和啤酒瓶集中在房间角落。我觉得幸好自己回来查看了。

母亲从以前就是会好好收拾善后的人。

东西拿出来就要收回去，脏掉就要擦干净，不要的东西就丢掉。收拾善后，就是负起责任。

母亲身为临床检查技师，工作相当忙碌，但养育两名女儿的同时，又能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干干净净。每天都探望住院父亲时，以及为他送终的那一天，这个家也不曾脏乱过。

由此可见，虽然没有说出口，但母亲果然还是大受刺激。

「为什么不让遥回来送终？哥哥生前那么疼她。」

白天，尾七法事结束后的餐会上，姑姑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起因是聊到父亲的回忆。遥还没有上小学，父亲经常对她说些可笑的玩笑吓唬她。像是这个家的阁楼和地板下住着一大群老鼠。遥听了哭出来，说妈妈每天都有打扫，不可能有老鼠。参加法事的其他亲戚正在聊这些无聊的琐碎往事，姑姑却突然找起母亲的碴。她从以前就把学历比自己高的母亲当成眼中钉。

「有什么办法，她离家后就一直连络不上啊。」

我想要打圆场，但表情应该也僵掉了。十年前妹妹遥会离开这个家，原因出在我身上。

「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女生，能跑到多远的地方去？反正你们也没认真找吧？听说你们因为只有遥一个人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，待她相当刻薄？」

姑姑恶意笑着，把空杯伸向母亲。面无表情斟啤酒的母亲，手发起抖来。

冰冷的空气窜过双脚，我回过神。落地窗果然没关，走廊潮湿反光，夜风似乎把雨吹进来了。我扣住凹槽把手，忽然转念，趿上踏石上的拖鞋。得乘着天亮前，把那东西收起来才行。

我小心走在庭院泥泞的地上，朝屋角前进。围墙外紧临马路，要是东西丢在那里置之不理，难保会被人看见。一阵突来的震动，低沉的引擎声随之靠近，我缩起脖子。车头灯瞬间照亮雨丝，扬长而去。似乎不是附近住户。

母亲搬出来的梯子是铝制的，意外轻。我双手撑住梯子，慢慢放倒在地。小心不发出声音，打开固定关节的零件。轻手轻脚地把梯子折成两半，收进储藏室。四下张望一下，周围还是一样漆黑，除了雨声，没有动静。

我放下心来，心想这下就没问题了，然而疑问依旧没有解开。

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？即使因为遥的事而失去平静，跟她那种行动又有什么关系？

傍晚亲戚回去，我原本打算留下来帮忙收拾杯盘狼借的房间。但母亲说她一个人就行了，不要我帮。当时她的态度莫名顽固，我解读为一定是姑姑的话伤了她，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
回家后，道别时母亲阴沉的表情依然让我挂心不下，一入夜，我打电话回来。

那个姑姑就是非要碎嘴才甘心。

我本来想这么说，给母亲打打气，但母亲没有接电话。我以为她洗澡了，但后来又打几次，都没人接，我放心不下，叫了计程车。从我在都内的公寓到崎玉老家，搭电车约四十分钟车程，还赶得上最后一班车。

花一个小时到家，原本的淅沥小雨变成豆大阵雨。屋内亮着灯，但按门铃无人应门。我用备份钥匙进屋，没看到母亲，叫也没人回应。我怀着满腔不安，正要上去二楼，头顶传来金属磨擦声，以雨声而言很不自然。

我出去庭院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目细看，发现在黑暗中活动的黑影，差点尖叫出来。

「妈，你在做什么？很危险啊！」

我勉强镇定情绪，出声叫唤。母亲停下动作，回过头来，眼睛散发出异样的光采。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，在口边浮现又消散。

居家服的布料被雨打湿，沉甸甸贴在细瘦的身体。她双手撑在铁皮上趴伏着，肩膀上下起伏。

母亲人在屋顶上。

二

收好梯子回到和室，母亲正在换掉湿答答的衣服。单薄娇小的背部，肩胛骨像瘤一样突出。母亲注意到我，回过头：

「你要留下来过夜吧？洗澡水我重新加热了。」

我点点头，内心对母亲一如平常的语调感到困惑。

「你突然跑回来，吓我一跳。怎么不打通电话？」

「我打了，可是你没接啊。」

「一定是累了，不小心打瞌睡了。今天实在忙坏了。不好意思，我先休息。都这么晚了，你也早点睡吧。」

母亲一手揉着后颈，准备走出和室。

「屋顶漏水，我本来想修，可是外行人没办法呢。下次我会找师傅来修理。」

母亲没有看我，假惺惺地喃喃说，打开纸门。

根本没有漏水。

我想这么说，嘴唇却凝固似动弹不得。我直盯着纸门的横档，听着母亲远离的声息。没多久便传来关门声，宛如拒绝。

即使逼问，母亲也不会回答吧。

我死了心，这么告诉自己。开始动手收拾，就像要甩开无法踏进母亲内心的后悔。

把留在矮桌上的垃圾丢掉，用抹布仔细擦拭桌面，立起来靠放到墙边，免得碍事。平常不用的折叠式餐桌叠起来收进壁柜。凌乱地丢了一地的座垫每五张叠在一起放进收纳袋。外烩的碗盘端到厨房，用旧报纸稍微拭去油污，泡在温水里。流理台堆着肮脏的杯子和小碟子没洗，一样分类后泡水。泡水时，我用扫把清扫和室。扫完后再回到厨房，从比较不脏的餐具开始清洗。

不要的东西丢掉，该收的东西收起来。收拾好再进行清洁。要按部就班、有条有理。把房间整理干净，感觉自己的心一起变整洁了，对吧？

我从小就被母亲这样教育，成了反射性动作。每当陷入迷惘，我都会习惯性动手整理环境。

把洗好的碗盘擦干叠好，脑中浮现父亲和遥。

四个月前，父亲被医师宣告来日无多。父亲说背部作痛，带去医院检查，已经是肺癌末期。医生说都转移到骨头，没办法动手术。父亲当了三十八年的小学老师，才刚退休，就面临这样的噩耗。

「老师从来不生气，上课也一直脱线讲别的事，很受学生欢迎喔。不过亲师会的妈妈们都不喜欢他，说老师当她们小孩的导师后，成绩都一落千丈。」

我读国中时，父亲任教的小学毕业同学这样告诉我。

指导教师是父亲最后的职衔。他笑说管理职考试年年落榜，最后连上头都懒得劝他报考。

父亲是个没办法努力的人。抽烟也是，整天说要戒烟，直到最后都是瘾君子。

想要在死前见遥一面。

得知来日无多，父亲不停这么说，这是真的。

遥是父亲抱回来的孩子。

那时候我六岁。父亲的好朋友夫妻遇到车祸，双双过世，留下五岁的遥。夫妻俩没有亲人，遥只能送去孤儿院，于是父亲把她收为养女。

母亲虽然困惑，但还是答应父亲的恳求。后来我听说理由是母亲生下我时，因为植入性胎盘，切除子宫，再也无法生育，所以决定再收养孩子。

突然变成妹妹的遥，迟迟不肯亲近同样突然变成姐姐的我。

「你是姐姐，怎么比我还矮？」

第一次见面，高大的遥俯视着我，嘴唇扭曲地说。

对于能否和这样的女孩变好，我感到很不安，但对于独生女的我来说，多了个妹妹，让我非常开心。我也摆出姐姐的架势，借她玩具，或读绘本给她听。起初遥态度反抗，说「我才不要那种东西」、「好无聊」，但是一起生活的过程中，两个年纪相近的女生自然而然玩在一起。

如今回想，遥失去父母，突然被带到陌生的家庭。她一定拼命在当中找自己的位置。当然，我们三不五时拌嘴，但每次吵完架就会和好，两人愈来愈像姐妹。

遥个性强悍，却很爱哭。什么庭院的树上有毛毛虫、被同班男生拍书包，这点小事就能让她的浑圆大眼盈满泪水。

每次遥一哭，父亲就会用我从来没听过的甜蜜口吻安慰她。把她抱到盘起的腿上摇晃她，还把手伸到她的腋下搔痒取悦她。比起我来，父亲更关心遥，更加倍照顾她。每次遥和我吵架哭出来，父亲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：「做姐姐的怎么这样！」

「不可以偏心。遥已经是我们家的小孩了，应该一视同仁才对吧？」

我看过母亲在遥不在场时，这么规劝父亲。当下父亲同意说知道了，却依然故我，继续宠溺。

别人说什么，嘴上会敷衍说好，但绝对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。一直到更后来，小时候的我才发现父亲这样的性情。

「的确，考虑到将来，差不多得考个教务主任才行了。」

父亲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很有上进心，但每逢休假，每周都跑去做他最喜欢的钓鱼，从来没看过他在准备考试。被亲戚说几句，就答应照顾失能的祖母，实际上都是母亲在工作和家事的空档照顾，直到祖母过世。

「爸对妈真的抬不起头。我们家能够维持，全多亏你们妈妈。」

晚饭时三杯小酒下肚，醉得陶陶然，父亲便经常对我和遥这么说，抬高母亲的价值，但从来不曾帮忙说这话时正在厨房忙着洗碗的母亲。

对于这样的父亲，母亲有何想法？

每当看到父亲、对父亲说什么的时候，母亲的眼睛总是一片阴影，就好像罩上一层膜。一起聆听医师说明病情、握住呼吸困难而喘气的父亲手时，母亲都以那沉静阴暗的眼神注视着虚空。

和护士一起擦拭变得冰冷的父亲遗体、用筷子夹起散发热度的白色骨片，母亲依然是槁木死灰的眼神，但又以和打理家务同样确实的动作，做好一切。

所以当母亲看似为了父亲的事大受动摇时，我印象格外深刻，记得一清二楚。那也是关于遥的事。那是遥成为我们家人的第一个新年。亲戚聚会时，那个坏心眼的姑姑就像故意说给母亲听，大声说道：

「哥会那么疼遥也是难怪啊，毕竟她可是哥初恋情人的女儿呢！」

三

隔天早上，我在客房被窝醒来。枕边手机显示六点半。打开纸门，味噌汤的香味飘了进来。

「早。谢谢你帮我收拾，帮了我大忙。」

站在厨房的母亲回头说。声音开朗，仿佛昨天的事不曾发生。

「你要直接上班吧？」

我将母亲递过来的碗摆到桌上，打开冰箱。

「嗯，我没带化妆品来，可以借我吗？」

取出装腌菜的保鲜盒，盛进小钵里。这段期间，母亲在盛饭。

「咦，用妈的可以吗？你是敏感肤质吧？……啊，架子上的海苔也拿出来。」

我们进行着一般母女对话，彼此手忙个不停。我等母亲在餐桌坐下来，拿起筷子。母亲的味噌汤总是放了许多料，味道偏淡。

「可是你昨天那么晚跑出来，你室友不会说什么吗？不会觉得你很随便，对你印象扣分吧？」

母亲想起来地说。真心为此担心的模样教人好笑。不管向母亲解释多少遍，她似乎就是没办法把我的室友当成单纯的室友。

「我们只是住在一起而已，连朋友都算不上，不用管那么多啦。我室友也是，想要什么时间出去玩就出去玩啊。」

「唉，找个时间请他来我们家吃个饭怎么样？妈也想见见他。」

「不要啦，他又不是我男朋友。」

为了不让这个话题持续，我急忙把饭扒进嘴里，放下饭碗。

「我不想跟一堆人挤电车，早一点出门喔。我会再回来看妈。」

我一边在洗脸台梳妆，一边对着在厨房洗碗的母亲大声说。流水声让我听不清楚母亲的回应。我正要把借用的化妆品放回原位，注意到架子深处有个小瓶子。

像感冒药，但标签撕掉了。外瓶是深褐色的，看不清楚内容物。乳白色的塑胶瓶盖，有疑似沾到泥巴的黑色痕迹。昨晚母亲的手也有一样的黑色脏污。我的胸口正中央噗通一跳。

我慢慢伸手。拿起来一看，轻得就像空瓶，但隐约有小石头滚动般的触感。举起到眼睛高度，对着光线一看，里面装着白色小颗粒。形状扭曲不规则，不像药丸。

「再十五分钟公车就来了。」

僵硬的声音近在背后响起。母亲看也不看这里，帮洗衣篮里的衣物分类。

「好，谢谢。我差不多要走了。」

我在丹田使劲，免得声音颤抖。轻轻地把瓶子放回去。

「路上小心。要来的话先打个电话。」

我听着背后母亲的声音，穿上鞋子。

「知道啦。我走了。」

我勉强挤出明亮的声音，打开玄关门。离开家的路途，一次也没有看母亲的脸。

前往公车站的路，是平缓的上坡。二线道的狭窄马路两侧种着银杏行道树，鲜黄色的落叶层层叠叠贴在昨日雨水未干的柏油路上。太阳的位置还很低，阳光反射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，闪耀得眼花缭乱。

小学到高中，我每天早上都和遥一起爬上这条坡道。背着书包，穿着只有领巾颜色不同的同款水手服。骑着庆祝考上高中买的自行车，比赛谁先骑到坡顶。

我高中毕业升上大学，搬到东京生活的一年间，遥孤单一人爬上这条坡道。就在这一年之间，遥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遥。

十年前，遥的毕业典礼那日。

我接到连络说要庆祝，久违回到老家。明明相距电车不到一小时的距离，但我因为上课和打工太忙，和家里疏远了。

我买了款式有些成熟的洋装，和遥喜欢牌子的马克杯组当她的毕业赠礼。进入青春期，遥长得更高。相对于修长的手脚，自小的圆脸依然如故，那样的不平衡显得特别可爱。

时隔几个月再会的遥，连长相都变了。好像瘦了一些，颧骨格外醒目。浑圆的眼睛疲惫凹陷，眼眶底下整个泛黑。她画浓浓眼线，贴上沉甸甸的假睫毛，就像要隐藏疲态。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漂得颜色刺眼，干燥的发稍毛燥蓬松。

「姐，为什么你都不回家？」

遥抖动着搁在沙发上的脚，瞪着我说。我把礼物包递过去，她也不拆，掷在地上说：「我没考上志愿学校，你没听说吗？」

遥不耐烦地关掉电视，粗鲁扔掉遥控器。母亲躲在厨房不出来，像在逃避。只传来锅子咕嘟嘟滚沸的声音，和切菜的剁剁声。

「爸还没回来吗？」

我问起父亲，遥的肩膀猛地一震。

「——那家伙不会回来了吧。」

遥撇着嘴说，嘴唇浮现不自然的笑，瞪得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。

「怎么会——」

「因为被妈抓到了啊。」

不知不觉间，切菜声中断了。

「姐搬出家里，那家伙开始跑来我房间。我想要跟姐说，传了那么多讯息给你，叫你回来，可是你根本不理我。那家伙会给我零用钱，所以我勉强应付他，可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他搞到最后吧？昨天我闹起来，被妈发现了。倒不如说，妈其实早就发现了吧？就算发现，也只能假装没发现吗？那不是自己的老公吗？怎么不像自己成天挂在嘴上的，自己收拾掉！」

遥愤恨说完，站了起来。她俯视着还是一样比妹妹矮上许多的我，一字一顿，慢慢地说：

「我恨死那家伙了，我恨妈，也恨你！你们这一家子全都恶心死了，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，真是感谢老天爷！」

我掴了遥一巴掌。遥踉跄一下，仍揪住了我的头发，她把我拽倒在地，骑了上来。她举起手，所以我交叉双手护住头。我一面挨打，一面扭动身体设法挣脱。脸的旁边就是礼物包，我情急之下抓起来挥舞。一阵沉重的手感，遥的身体离开了。

遥蜷缩起来，按着额头，动也不动，鲜血从苍白的脸颊流下来，滴落在地毯。马克杯的碎片从纸包里掉出来，散落一地。母亲喊叫着，摇晃我的肩膀。

我调整呼吸，茫茫然地思考清扫的步骤。

这天晚上遥离开家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四

父亲的法事过两周，我又再次回老家了。

那天午休结束，回到办公桌，发现有张便条，说我室友来电。掏出手机一看，上面有好几通未接来电。我转成静音，所以没发现。我打电话回去，室友声音惊慌地说：

「有警察打电话来，说妈跟推销员起了纠纷，要你去派出所接人。」

我向上司说明原委，上司叫我立刻早退。我跳上平日空荡无人的电车，望着车窗外明亮的街景，回想起之前那件事。

爬上屋顶的母亲。盥洗室架子深处的小瓶子里装的东西。

母亲想要做什么？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，但理由不明。事到如今，有什么必要那么做？

遥离家后，母亲把遥的房间彻底清理扫除。连床单和被套都剥下来洗，一次又一次用吸尘器清理，就仿佛要抹去遥的痕迹。

我因为不想见到父亲，只有盂兰盆节和过年才回家。每次回家，我知道房间里遥的东西又变少一些。衣物、书本、布偶，还有小时候画的画。花了漫长时间，遥真的从这个家彻底消失。

母亲应该是想要把遥找回来了。

抵达派出所，得知和母亲起冲突的是白蚁除虫公司的推销员时，我如此确信。

「推销员也太强势了，令堂说不需要，他却说检查不用钱，硬要钻进地板下面，结果令堂朝他丢石头，叫他滚出去。石头砸到肩膀，只是瘀青而已，但万一打到头还是哪里，会受重伤的。所以我只是警告她一下而已。」

年轻警察对母亲抱持同情的态度。市内最近好像有除虫业者用相同的手法，强迫钻进房屋地板底下，擅自检查。他们专挑独居老人下手，索取高额驱虫费用。推销员好像被带去警察署问案。

「如果对方不提告，这件事这样就结束了。我想应该是不会有事，不过往后要是遇上麻烦，请打电话到派出所。」

警察将印有派出所电话的名片递过来，我和母亲再次行礼。母亲目光低垂，撇着头不看警察，收下名片。刻画着深纹的额头泛着汗珠。

母亲和我默默无语回家。绕到庭院一看，檐廊前面的泥土凌乱，盆栽翻倒，扫把掉在地上。我将那些东西收拾好，去盥洗室洗了手，和母亲面对面坐下。

「妈是想要从老鼠口中抢回这些吧？」

我将从盥洗室拿来的褐色药瓶放到桌上。母亲睁大眼睛，注视着那只小瓶子。

「爸在遥小时候，都会把她掉下来的乳牙丢到屋顶上或地板下，对吧？说只要向老鼠拜托，就会长出健康的牙齿。」

那天母亲爬到屋顶上，就是捡这些牙齿。应该是听到亲戚聊起，想起这些地方有遥的乳牙。

「不肯让推销员进去地板下面，也是不想让他踩到还没有找到的乳牙吗？」

这时，母亲第一次抬起头。她不安皱眉，定定地看着我；

「——万一被找到，有麻烦的会是你吧？」

声音几乎是嗫嚅。

「我会有麻烦？怎么会……」

我歪头反问，结果母亲突然说出格格不入的话：

「DNA啦。遥的。」

脑袋深处爆出火花。

啊，原来是这样吗？妈是——

「找到遥的时候，只要一检查就会知道是她了吧？所以遥的东西我全部丢掉了，一个也不剩。因为十年前的那天晚上，你不是三更半夜跑出去吗？带着遥。」

母亲说她想要替我收拾善后。

「那个时候，你把遥杀掉了对吧？」

十年来母亲压抑在心底的怀疑，一下子溃堤而出。

一次又一次清扫遥的房间、把遥的东西全部丢掉，还有现在到处捡拾屋顶上和地板下遥的乳牙，都是为了把能够比对遥的DNA的存在，从这个家扫除殆尽。

好让遭我弃尸的遥尸体被人发现时，查不出身份。

五

「妈，没事的。」

我对肩头颤抖着哭泣的母亲说。

「不用担心，不会有事的。」

我把手叠在紧紧握住药瓶的母亲手上。我必须自己收拾善后才行。

「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。」

我温柔地扳开母亲的手指，拿起药瓶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只是抚摸着母亲的手，说着「没事的，已经没事了」。

我说我会再来，离开家里。一面走上坡道，一面触摸着大衣口袋里的药瓶。

如果母亲是为了找回遥而搜集这些乳牙的话。

或许我们就能得救了。

抵达公寓，天色已经整个全黑。我把钥匙插进门里，发现门旁的厨房窗户透出灯光，松了一口气。不必一个人承担这种痛苦的心情，令人庆幸。

「这么晚，我正在担心呢。怎么不打通电话？妈没事吧？」

对方停下忙碌切葱的手，表情有些生气地瞪我。

「嗯，只是被警察警告了一下。妈好像对驱除白蚁的推销员丢石头。」

把大衣挂上衣架，取出口袋里的东西，我犹豫一下，像母亲那样放在化妆品架子的深处。

「嗄？什么跟什么？妈没事吧？」

对方扬起眉毛，把砧板上的葱花用菜刀扫进锅子里，俐落地清洗菜刀和砧板。

「唔，她好像不太稳定。往后我想多回家看看。」

我依序接过她洗好的菜刀和砧板收好。餐桌上已经摆好波菜沙拉和炒莲藕。微波炉响了，我把热好的鲉鱼拿到桌上。白饭和味噌汤端上桌，我们面对面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
「——对了，妈叫我带你回家吃饭。」

我用筷子拨着鱼肉，若无其事提起。

「呃，没办法吧？不可能啦。我才不想哩。」

听到她这么说，我放下心。母亲满脑子只想要为我隐瞒罪行，我不能让她们见面。

我必须从伤害遥的父亲和母亲手中保护她。

所以让他们以为遥和我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了。

十年前那个晚上，我把收拾好行李的遥送到我在东京租的公寓。遥平静下来，住在我这里，开始打工。

我也伸出援手，遥花了一年存够学费，进入技职学校就读，现在是一名美容师。我在出社会的时候，从原本的小公寓搬到现在的大公寓，但母亲自己也有工作，不会特地跑来东京看女儿，所以可以一直隐瞒我和遥住在一起的事实。

不过我完全没想到母亲居然以为我杀了自己的宝贝妹妹。

「你笑什么啊，姐？」

「没有啊。只是觉得你煮的味噌汤跟妈的味道一样。」

「因为就是妈教的啊。」

说到母亲，遥的表情有一点点怀念。

紧紧握着药瓶，哭个不停的母亲，是否多少想起了遥？如果是的话，或许有朝一日，我可以向母亲坦承这一切，让她和遥再会吗？

我想要慢慢思考对遥最好的选择。

父母对遥做的事，我必须替他们善后。

虽然责任重大，但我还满喜欢按部就班、循序渐进地解决问题。

第一卷 水坝深底

一

「爸，这个周末可以带我去水坝吗？好久没去了。」

六月中旬，独生女香苗突然如此要求。

新的一周开始，连日都是雨天，缺水问题总算解决，我任职的水道课欢欣沸腾。事情就在那个周四的晚上。

「真难得，怎么突然想去水坝？」

我拿着配晚饭的啤酒杯问，将过度软烂的毛豆送进嘴里，等待香苗回答。下班回家顺路买的超市打对折毛豆，因为容器盖子上的水滴，味道都被稀释光了。

香苗坐在四人餐桌斜对面，双手捧着毛巾在擦刚洗好的湿发。染成亮色的细软发丝，在萤光灯底下闪闪发亮。

「班表变更，周六突然休假。」

香苗把正播着歌唱节目的电视机音量转小，扶着椅背，只有半个身子转过来。最近香苗爱用的水果香味沐浴乳的香味微微飘过来。

去年从夜间高中毕业的香苗，现在在父女两人同住的公家宿舍走路二十分钟的超商打工，周末难得可以休假。

「想说偶尔跟爸兜个风。」

香苗说完，斜斜望着我，像母亲的修长大眼即使不化妆，也硕大分明。

我和妻子史子在香苗国中时离异。即使在女儿的脸上见到妻子影子，现在也几乎不会勾起任何情怀了。

香苗多久没有主动邀说要一起出门了？我莫名紧张起来，没有意义地抹了抹嘴。

「兜风的话，不一定要去水坝吧？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啊。」

我不起劲应道，免得被看出内心的慌乱。

香苗说的是这个町唯一一座中型规模的防洪水坝。

这座水坝是日本最常见的混凝土重力坝，以梯型的混凝土坝体来抵抗水流，堤高七十五公尺，堤顶长二五○公尺，总蓄水量为六五○万立方公尺——公所的水道课官网上如此记载。

水坝在战后不久昭和三十年动工，耗费五年光阴完成。水坝湖底，有二十户的聚落沉没在此。

这处市区的公家宿舍，离公所约十五分钟的公车路程；要从这里前往水坝，必须穿过住宅区，朝通往山区的田园地区开车约十公里，然后在通往邻县的山中细小铺装道路爬坡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达。

「最近休假都只有出门买东西，所以想坐车出远门逛逛。小时候爸不是常开车载我去看那里的水坝吗？」

以前每逢休假，我都会开车带当时还是小学生的香苗出门，这是妻子史子拜托的。史子经常埋怨，说每天在家跟小孩大眼瞪小眼，她都快窒息了。最起码你周末该陪女儿玩一下吧——她半强迫地把照顾香苗的工作塞给我。

我也邀过史子一起去，说既然要出门，就全家三个人一起；然而别开脸不愿看香苗的史子，那张倦容散发出不容我开口邀约的压力。我听从妻子要求，周末经常和香苗两个人过。

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，史子居然乘着丈夫女儿不在，泡在小钢珠店，和在那里认识的年轻人勾搭搞外遇。

每逢周末，我便带着香苗回邻町的老家，或是带她去百货公司顶楼的游乐园玩，去过许多地方，但香苗最喜欢上山兜风。

一开始我担心她会不会晕车，但每当身体在过弯时甩来甩去，香苗就好玩地发出欢呼。不过只有过隧道，她不知道在害怕什么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，低着头不敢抬起。

当时就在水道课任职的我，持有水坝管理员专用的钥匙，可以把车开进一般车辆无法进入的铁栅门，近距离眺望水坝湖，感受那质量庞大的水散发出来的特殊冰冷空气。

奇妙的是，香苗很喜欢深邃青绿色湖水荡漾、寂静倒映出山脉和天空的水坝。风大的日子，水面会形成卷积云般的细致涟漪。

有时刚好遇上泄洪日。我们两个从堤上狭窄的通道，一起俯视着从混凝土坝体喷发出来的白色水雾。香苗用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，注视着巨大人造瀑布，以及在上头闪闪发亮的彩虹。

「这阵子一直缺水，暂时应该不会有泄洪可以看喔。」

我回想起当时脸颊潮红的香苗侧脸说。香苗摇摇头说「没有泄洪也没关系」。

「今天我跟同一个班表的男生聊天，他说高中的时候，课外教学去过那座水坝。听到这件事，总觉得怀念起来。」

「你说的男生，难道是那个染金发、像不良少年的家伙？」

约两周前，说是打工同事的年轻男子骑机车载香苗回家。

逐渐靠近的噪音让我皱起眉头，从宿舍窗户往外看，香苗正跳下一看就是飙车族骑的那种改装消音器和座垫的机车。

我打开窗户，大吼叫对方熄火，直接冲下楼，结果年轻人一脸紧张，拿下安全帽向我颔首致意。年轻人有着一对溜肩，个子很矮，体型纤细，就像还未完全成熟。

「我叫吉永，是香苗小姐的同事。店长叫我送香苗小姐回来。」

吉永声如细蚊地解释，香苗看不下去，接着说明原委。

香苗回家路线的巷子，这两天连续发生当街抢劫案，店长因为担心，指示两人下班一起回家。

「对，就是那时候送我的吉永。人家又不是不良少年。他说他一边打工，一边玩乐团。」

「如果不是不良少年，怎么会骑那种机车？」

「那次好像刚好跟前辈借车。他平常都骑普通的小绵羊啦。」

香苗的说法就像在替吉永说话，我愈听愈不是滋味，但我强忍下来，没有发作。这阵子我已经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指责，惹得女儿不开心了。

「要不然你干脆叫那个吉永载你去啊。难得休假，跟老爸兜风也没什么意思吧？」

瞬间，香苗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，既像惊讶，又像悲伤。

就像要隐藏那种情绪，香苗在桌底下轻踹我的脚：

「我跟吉永又不是那种关系。而且人家周六要上班。」

虽然嘴上气呼呼的，但唇角上扬在笑。

那笨拙的笑容，和史子如出一辙。

有一次一起出去玩时，香苗突然肚子痛，所以我们提前回家。当时史子正送男人离开宿舍玄关。和我四目对照，史子露出困惑的笑。

香苗发出清脆的「碰」一声拍桌，就像要驱散我的回忆：

「周末去水坝兜风，就这么决定！」

香苗收起尖细的下巴，噘起嘴唇瞪住我。香苗从以前就是听话的小孩，但偶尔会像这样，绝不退让。那挑衅般的表情，和小时候完全没变。我只能苦笑着点点头：

「好，那就周六。」

要开一大段山路的话，最好先检查一下汽车胎压比较好。

我决定明天下班后去一趟加油站，站了起来，从冰箱又拿了一罐冰凉的罐装啤酒。

冲洗空罐，丢进厨房的不可燃垃圾袋，差不多要上床睡觉。

这时香苗脸对着电视，突然问道：

「爸，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跟我去水坝的事吗？」

正要伸向通往走廊的门，手停在半空。

不可能不记得。

那是香苗十六岁——十二月下旬的事。

「晚上对吧？爸突然跑来我房间。」

回头望去，香苗转过来对着我。香苗的声音很僵硬。

「为什么那天爸要带我去水坝？」

我觉得必须快点说点什么，张开嘴巴，却发不出半个字。

香苗发现多少了？

我犹豫一下，深深叹一口气。

香苗不安地垂下目光，双手在桌上紧紧交握。

「——那时候你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，爸很担心。」

我立下决心，一字一顿慢慢说。我早已盘算好，万一哪天香苗问起，就要这么回答。

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别人，假惺惺极了。

香苗刚上国中没多久，我和史子离婚了。后来香苗就不去上学，关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。

我也找过导师和专门辅导茧居族的心理师求助过，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样：现在只能相信孩子，在一旁守候。

我一直等待香苗走出房间的那日。这时接到史子的连络——

那天晚上，我无论如何都非把香苗带去水坝不可。

「可是，为什么要挑那么晚的时间……？」

香苗盯着自己的双手问。话声未落，我沙哑的声音便连珠炮似地说：

「我是灵机一动，觉得带你去小时候喜欢的地方，或许你就会打起精神来了。」

这虚假的借口，香苗相信了吗？

「……这样喔，我知道了。」

香苗喃喃地说，身体再次转向电视机。

她的背影，对我丢出沉重的疑问：

「那天晚上，爸把什么东西丢进水坝了？」

我无从回答，干咳一下，落荒而逃。

二

我在潮湿的被子里翻来翻去。

屋龄四十年的宿舍是钢筋水泥建筑，每到这时期，湿气就会变得很严重，连墙壁都会结露。史子老是说想快点在郊外买块地盖房子搬出去。

格局二房三厅，靠北的房间日照特别糟，这里当成我的卧室，面南有阳台的房间给香苗睡。

三坪大的卧室除了小书架、挂衣架、摆着笔电的矮桌，什么都没有。放书架的墙壁另一头客厅，隐约传来电视声。

这是为了保护香苗。我这么告诉自己。

把「那件事」当成秘密，不是保护我，而是保护香苗。

香苗从夜校毕业，开始打工，是短短一年前的事。

我再也不希望她又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。

发现史子外遇，是香苗小学五年级的事。

我一再劝史子跟对方分手，然而史子嘴上说着已经分了，却瞒着我继续跟男人偷情。

最后，她居然说怀了男人的孩子，在离婚申请书上盖了章。香苗刚上国中。后来我发现怀孕是假，但那时候史子已经离开这个家了。

从那年暑假开始，香苗的样子就不对劲起来。

香苗的房间每晚都亮着灯到很晚，隔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。我心想既然是暑假，也就没有多计较，但我在客厅的时候，香苗不肯出来，然后趁我不在时，吃剩饭剩菜或速食果腹。我忍不住担心起来，问她怎么了，香苗却在门内以迫切的声音说：「暂时不要管我！」

我烦恼着该如何处理女儿突然的变化才好，第二学期就开始了。

我向导师坦承家里的问题，老师的建议是，这种时候不该强迫把孩子从房间里拖出来。

后来我透过公所的社福课，找到专门辅导茧居族和拒绝上学问题的专家求助，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在一旁静静守候，直到孩子自己愿意有所改变。

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何时？我得像这样守候到几时？

对我来说，这段时间仿佛漫无止境。处在当时的漩涡时，我觉得时间仿佛得到质量般沉重，层层缠绕着我。

但如今回想，感觉像是人生中短暂的片刻。

最后香苗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。

某天她突然说想读夜校，把她申请的资料交给我。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。

就像甩掉身上的坏东西，香苗从不请假，天天上学，毕业以后自己面试，开始在超商打工。她说她的梦想是存一笔钱，到英国留学。

后来我问她契机，她笑说「我自己也不知道」。

「现在想想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走出房间。只是有太多让人难过的事，我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。然后某个时间点，我突然发现心情不知不觉间轻松多了。我觉得好像可以恢复正常了，所以才想继续去学校。」

我听着香苗明朗述说，恍然她无法离开房间的那段时间，应该是为了让她受伤的心休养。

我回想起当时虚脱般的感受，苦笑着又翻了个身，忽然发现客厅传来不同于电视机的声音。

叽……是开门的声音。接着窸窸窣窣，像在移动什么。

客厅只有两道门，一道连着走廊，一道是客厅里约半张榻榻米大的柜子。走廊上没有人的动静，那么是香苗打开了柜子。

说是柜子，原本是放佛坛的空间，把门片换成较现代的样式，只是个普通的置物柜。内部共三层，收着急救箱、工具组、罐头等食品。靠门的地方摆着打扫工具。

我静静在床上起身，竖耳聆听墙外动静。或许只是从置物柜里取物罢了，但三更半夜，令人莫名好奇。

隔天星期五，是梅雨晴时。

香苗在我用早餐前就出门。她的打工班表是晚班，但每周有一天早上，她会到站前的文化学校上英语会话课。

「我快来不及了，垃圾给爸丢喔。」

仿佛昨晚的对话不曾发生，香苗恢复往常。

「喔，好，路上小心。」

看到她的态度，我也像平常一样回应，同时煮热水冲咖啡。

听到玄关门关上的声音，我轻轻熄掉瓦斯炉的火。用早餐前，我想确定一下昨天的声响。

我打开置物柜的门，但看不出异状。

吸尘器放在靠外面的地方，下层是储备食品，中层是工具类，最上层放着平时不用的电烤盘和户外用品。

我看着上层，注意到某件事。应该塞在烤肉炉箱子上，我的黑色背包快滑下来。

原来是在看这个东西吗？我松了一口气。根本没什么，香苗是在查看背包收在哪里，准备周六兜风时带去。

我正要把即将滑落的背包推进深处，发现手感不太对劲。

背包应该已经多年未曾使用，里面却好像装着东西。我觉得奇怪，直接拉出来，抱在怀里一看，颇有重量。

装了露营用品，忘记拿出来吗？

我打开拉链，取出内容物，完全不懂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？

背包里面装着女用手提包。

而且不只一个。

颜色和款式都不同，显然并非全新品，总共六个。

我就像被催促，打开皮包检查里面。

手帕、面纸、化妆包、钱包。眼药水、防晒乳、钥匙环等等，琳琅满目。

还有不知为何，全都被硬物打碎似遭到破坏的手机。

我用发抖的手检查钱包。钱包里的卡片和纸钞都被抽走了。

我想起不久前听香苗提起的事。她说这附近发生连续当街抢劫案。

这些皮包是被害者的吗？

它们怎么会在这个家里？

除了我以外，能把这些东西拿进家里面的——就只有香苗了。

三

这天我魂不守舍，无心工作，未缴费的人打电话来询问，我却忘了问对方连络方式，或是在窗口业务弄错收文章的日期，小错不断。

早上看到的背包物品在脑中萦回不去。

幸好距离月底还很久，不用加班，我准时下班离开公所。

天色还是亮的，湿暖的风吹动着路树。公所面对四车线国道，这个时间形成下班回家的车龙，无数的红色煞车灯连成一串，时明时灭。

我坐上停在公所后方停车场的白色小厢型车，如同预定，前往自助式加油站。加满油，把轮胎打气到胎压稍高。

因为一阵子没洗车，顺便洗了一下。

去水道工程现场或进行水质调查时，开的是公务车，因此车子并不脏，但我就是想找事情做。

我在加油站角落的洗车场用高压清洗机自助洗车。车顶、挡风玻璃、侧面，由上而下依序涂抹清洁剂洗去污垢，最后甚至拿抹布把保险杠擦干净，这时四下已经暗得差不多了。

我挺直腰杆，望向街道西侧的山脉棱线。从这里看不到水坝，但看得到水坝上游突出的几座铁塔。天空的橙红已经染上青色，呈现暗紫。

如果要回去宿舍，就是在国道上继续笔直前进，但我忽然想到，决定去个地方。行经车少的巷弄，穿过住宅区，靠近目的地，把车开进投币式停车场。

熄掉引擎，我注视着马路对面灯火辉煌的店内。

我打算在远处观察，如果没事，就直接打道回府。

下了车，快步经过刚好转成绿灯的斑马线，站在靠人行道设置的看板后方，躲开灯光。

香苗打工的超商挤满下班回家的顾客，停车场不断有车辆进出，定睛细看店内，香苗在柜台忙碌地打收银。在家里看不到的对外人笑容，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。我很想再靠近一点看，但想到可能会被店门口的监视器拍到，还是决定保持距离。

站了约二十分钟，客人数量渐渐少了。香苗好像开始补货，蹲在便当区前面。收银台由貌似主妇的四十多岁女子接手，俐落结帐。

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，可能会引起路人的怀疑，我走向超商隔壁的自助洗衣店。两家店之间有比我更高的隔墙，不必担心被人看见。

自助洗衣店里没有客人，我无所事事地在门口来回走动。超商的换气扇刚好对着这里，店内好像正在制作炸物，香味刺激了我的饥饿感。香苗上晚班，晚饭我都一个人吃。回程就去平常那家超市，买打对折的熟食回家吗……？

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晚饭吃什么，这时近处传来开门声。我忍不住绷紧身体，但自助洗衣店还是一样没有人。好像有人从隔壁超商的后门出来了。

「——对，现在休息时间。」

似乎是在讲电话，那略高的男声我有印象。

一定是那个机车男——吉永。刚才在店里没看到他，应该是在办公室。

「喔，你拜托的东西已经丢掉了。喏，山上不是有座水坝吗？」

吉永的话让我的后颈爬满了鸡皮疙瘩。

我屏住呼吸，全副意识集中在传来的声音。

「我叫打工的同事开车去的。喏，我不是说过，有个女的对我百依百顺吗？啊，那没问题。我照你说的，没有打开，直接丢掉了——我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，可是请别再找我做这种事了。我不太想蹚浑水。这次真的是还借车的人情。」

不一会儿，再次传来关门声，但我仍然无法移动。温热的汗水滑下背脊。

我理解了状况：香苗为了吉永，卷入麻烦了。

原本应该是吉永受人委托，要丢掉背包里的那些皮包，他却塞给香苗处理吗？

「没问题的。外子对我是百依百顺。」

在这种节骨眼，不知为何，我想到的却是史子没发现我在家，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外遇对象所说的话。

那是我再也不想听到的史子声音。

四

我和史子透过职场介绍认识。

史子是土木课女主任的高中学妹，以前在东京上班，但最近回故乡来了——主任如此介绍史子。当时我三十四岁，我们以半相亲的形式认识。史子小我两岁，三十二岁。

见面几次，一起吃饭看电影，然后开始交往。史子主动要求以结婚为前题交往。

「最主要的理由是，你看起来个性很好。」

怎么会想要和我结婚？

婚后没有多久，晚饭喝了小酒，我仗着酒意问，得到这样的答案。

「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，应该会包容我这样的女人吧。」

「我这样的女人」——一开始和史子生活，我就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。

史子是个无法自律的人。

交给她当生活费的薪水，不晓得都花到哪里，月底几乎连一毛都不剩。

住处总是乱七八糟，积满灰尘，但史子辩说这是因为宿舍太小。

她说只要盖自己的房子，物品就能各安其位，她也会确实打扫，不停诉说她对透天厝的向往，却完全不肯存钱。她主张只做两人份的饭菜不划算，晚饭总是买外面的熟食，或吃即食料理包。

结婚隔年怀了香苗，妇产科医生多次指导最好是吃自己煮的食物，调味要清淡，然而史子完全不听，被诊断为高血压造成的妊娠毒血症而住院。被医生警告很可能早产的香苗，以二五六○公克的体重平安出生时，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。

我天真期待香苗出生，史子也会有改变。

对我来说，这是年过三十五才得到的女儿，又小又孱弱，是个只会哭和笑、纯粹得令人疼爱的存在。只要为了香苗，我可以毫不犹豫送上我这条命。不管做出任何牺牲，我都想保护好她。

然而，史子对香苗的爱情与我不同。

「当然，我重视香苗，也觉得香苗很可爱。也知道为了这孩子，有些事情非做不可。可是一想到要做，就是会觉得麻烦啊。」

香苗出生，史子依然不打扫住家。有一次香苗被史子掉在地上的发夹弄伤口腔，此后我每天下班回家，便整理住处，用吸尘器吸地板。香苗满一岁后，三餐也是我亲手为她准备。

见到像这样默默做着该做的事的我，史子似乎感到很碍眼。

「每次看到你做家事，我就觉得你在怪我。」

有时她会像这样表达她的不悦，让我无所适从。

或许我应该多体谅一下史子的心情。但当时除了上班，还要打理家务，我实在精疲力竭。坦白说，我对史子漠不关心。

我为家人付出这么多，这样的自傲让我变得心眼狭小。

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是错的。

我没有发现，我愈是努力，史子就愈责怪做不好的自己。

我也没有发现她为了逃避压力，沉迷在小钢珠里。香苗去学校，以及周末我照顾香苗的时候，史子就像着了魔似地，在小钢珠店泡上一整天。

史子告诉我她欠高利贷一屁股债，以及在小钢珠店和小她一轮的男人搞外遇时，我才发现这个家已经破碎到不可能修补的地步。

为了香苗，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离婚。欠高利贷的钱，我把香苗的学费保险解约还清。但史子拒绝和外遇对象分手。她甚至谎称怀孕，选择离家和那个人在一起。

抛家弃子、不断外遇的母亲，和无力回天的父亲。

生长在这个功能不全的家庭，香苗变成一个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孩子，独立得令人惊讶。

她从来不会和朋友吵架，不曾在学校挨骂，小学三年级时给她的儿童房，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。进入高年级，她已经会折衣服、帮忙煮饭。没有叛逆期，还会关心上班还要做家事而劳累的我，也不曾责怪史子。

在小孩子应该受到保护的家庭里，我们夫妻并不能让女儿撒娇依靠。我们伤害了香苗，让她变得衰弱，把她关在那狭窄的房间里。

我坐在停在投币式停车场的小厢型车，回想着过去种种，确信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。

不能再让香苗受到任何伤害。我要保护她到底。

这是我身为父亲非做不可的事。

发动引擎，开出停车场，我再次前往公所。

在明天去兜风前，有件事我非确定不可。

我对警卫说想起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好，走上水道课所在的三楼。已经过了晚上八点，没有职员留下来加班。

我只开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方的灯，启动电脑。水道课的职员都有权限阅览水坝管理局的档案。输入密码，等待网络连上。

很快地，桌面出现命名为「水坝管理」的几个档案。点击其中的「活动预定」档案，从依年度排列的Excel档里面，从最近的依序打开。

以学校为单位参观水坝的申请，小学很常见，但高中就很少了。今年的年度预定也是，里面没有高中的水坝参观活动。往前回溯，我发现只有一所学校，某工业高中的一年级生在校外学习中参观过水坝。

我更仔细查看几年前的资料，但来参观水坝的高中，就只有那所工业高中。

再次确认参观的年度，将档案全部关闭。

操作滑鼠的指头在发抖。

为什么香苗会被吉永强迫收下那些背包里的皮包？

如果理由就如同我推测，那么身为父亲，实在是无法承受。

但如果真的就像我想的，该怎么做，对香苗才是最好的？

我怀着纷乱的思绪，关掉电脑电源。手贴在桌面，撑住身体起身。

等待眩晕平复，走出办公室。就像用鞋底确定坚硬的地板触感，步步慢吞吞地经过走廊。

只有逃生灯昏暗亮着的漫长走廊，就宛如通往水坝的山间隧道。

闭上眼睛，深深吐气。再也没有半分迷惘。

我踩着坚定的步伐，为了回到香苗在等我的家，走向出口。

五

雨刷忙碌地拂去挡风玻璃的水滴。

昨天的天气预报说周六到傍晚都是阴天，然而从家里出发约三十分钟，就下起豆大雨珠。

「山里天气预报都不准呢。」

我对副驾驶座的香苗说。香苗不停拉扯衣摆，似乎很介意被安全带夹到的开襟衫。另一只手握着蓝色雨伞的握把。

「开上山路前，天空也还满亮的说。看这样子，便当只能在车子里吃了。」

香苗喃喃道，从内侧用指头画着沿副驾驶座车窗流下的雨滴。空调出风口下方的液晶萤幕显示时间十点四十分。我们预定在中午前抵达水坝，估计好时间从家里出发。

今早我准备了饭团和煎蛋等装进保鲜盒，做成简单的便当，放进保冷袋里搁在后车厢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，车厢深处塞着那个黑色背包，但我假装没发现。

「嗳，有时候会突然放晴，到了再说吧。」

我尽可能明朗地说，把雨刷的速度调快一级。一停止交谈，车子里便充斥着敲击车顶的雨声。

标高五百公尺，这座山的山路，在针叶林里蜿蜒蛇行。开进短隧道，车子里便一下子被橘色的灯光围绕，导航的显示变暗了。

「让人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呢。」

香苗面对橘色灯光流过的隧道墙壁说。

「那时候是晚上，爸不怎么说话，我觉得很害怕。」

穿出隧道，立刻就是一个陡急的弯道。在隧道里，我不知不觉加快车速。我边踩煞车边转方向盘，路面潮湿，让我心里一凉，但幸好车子没有打滑，顺利过弯。后车厢的东西可能是因为离心力而移位，后方传来沉沉的「咚」一声。香苗一惊，回头看后面。

「不好意思，便当被甩出去了吗？」

我压抑着声音道歉说，避免表现出感情。

「甩一下没关系吧。啊，可是饭团要是散开就糟了。」

香苗的语速匆促得不自然，频频偷瞄后照镜，显然很在意后方。

周五早上查看，背包里装的只有手提包，不可能会制造出刚才那样的声音。那么一定是香苗放了什么重物，好让背包能确实沉入水坝底部。

「啊，几年没来了？最后一次来，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嘛。」

香苗假惺惺地伸着懒腰，改变话题。

「那时候我不是没办法走出家门吗？爸突然说要去水坝，我居然乖乖跟着来。」

香苗说得事不关己，我觉得有点好笑。

「因为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，我觉得非跟你去不可。万一让爸一个人去的话……」

香苗难以启齿地打住了话，声音有些沙哑地接着说：

「爸可能会死掉。」

不知不觉，我紧紧握住方向盘。香苗的话完全说中我的心思。

那个时候，我在前往水坝的路上，不停自问：我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死？

因为史子被我害死了……

追忆的彼方传来水声。

细微的、溅起水花的声响。

静静散发出泡沫，缓缓沉入水底。

朦胧发光的水面渐渐远离了。

随着沉入深渊，围绕四周的水变得愈来愈冰冷，几乎刺骨。

不可能听到的声音——

不可能看到的景色——

不可能感受的温度，几乎要把我拖入。

「爸，前面！」

香苗的叫声让我惊觉回神。

定睛一看，车子大大地朝右方超越了中线。

幸好没有对向来车。我急忙转动方向盘，让车子回到左车线。

「爸没事吧？是不是打瞌睡了？」

香苗露出僵硬的笑容，戳了戳驾驶座的座椅。

「没事，抱歉。因为下雨，看不太清楚前面。」

我笨拙地挤出笑容，重新握好方向盘。轻踩煞车，让车子减速。膝盖微微颤抖。

朝香苗那里偷瞄，她正不停摩擦双手，就像是摸到某种不该碰的东西，想把它搓掉。

那种宛如孩童的动作，让我一阵揪心。

史子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，我还没有告诉香苗。

六

史子离家过三年半的冬天，已经离婚的她连络了我。

她来要钱的。

「我跟他已经分了。他用我的名义借了一大笔钱，就这样跑了。」

电话另一头的史子，声音沙哑得像酒嗓。我答应汇五万到她说的户头，要她保证绝不再连络。

香苗关在房间里不出来，我该如何与她相处才好？万一她无法继续升学怎么办？我为此烦恼，没有余力关心别的事。

史子听从我的要求，没有再连络。

两周后，我接到警察的电话，前往邻町的医院。

警察说史子跳楼自杀。她全身裹满绷带，连皮肤都看不见，头部也失去原本轮廓。她没有恢复意识，当天就过世了。

史子父母双亡，唯一的亲人叔叔替她办了后事。守灵和葬礼我都没有参加，但后来史子的叔叔把她的牌位给了我，叫我一定要收下。

史子好像多次找她叔叔借钱。她的骨灰放进父母墓里，但她的娘家已经没有人，叔叔的妻子拒绝收下她的牌位。叔叔不愿意再继续为了自己的亲戚给家人添麻烦，只能听从妻子的话。

收下史子牌位的那天晚上。

到底该不该把母亲的死讯告诉关在房里不出来的香苗，让我举棋不定。

我在没有明确答案的情况下，敲了女儿的房门。

敲了几下，总算开门露脸的香苗，那双失去感情的眼睛，让人联想到阴暗冰冷的水底。

「——香苗，要不要现在跟爸一起去看水坝？」

不知不觉间，这话脱口而出。

「啊，我记得这标志。」

香苗指着弯道前方的黄色三角立牌。上面画着熊的黑影，提醒驾驶人注意突然冲出来的动物。

「这座山真的有熊喔？」

「比起山上，山脚好像更常出没。现在这季节，田里的玉蜀黍会被吃掉，公所也常接到受害的通报。」

随着靠近水坝，香苗的话变多了。

「如果天气晴朗，这一带已经可以看到水坝边缘了。」

雨还是一样下个不停，山的轮廓就像被雾气笼罩，烟雨蒙蒙。

「看这样子，便当果然只能在车子里吃了。」

香苗遗憾地说，望向窗外流过的景色。距离目的地已经没有多远。

通往水坝的道路，平时以铁栅门封闭起来。

我停下车子，小跑步前往铁栅门打开挂锁。把门推开可容一辆车通行的宽度，再次跑回驾驶座，拉起手煞车，踩下油门。

「反正应该不会有人来，回去的时候再关上就好了。」

我回看开启的栅门，自言自语。香苗默默点头。

铁栅门内是没有铺柏油的碎石路。

雨滴敲打车顶的声音、雨刷橡皮刮过玻璃的声音、轮胎压过碎石的刺耳声音。只有这些声音在寂静的车内作响。

路变得比先前更窄，林荫变浓了。明明是大白天，却暗得宛如黑夜。

很快地，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，眼前是整片灰色的水坝湖面。

被混凝土阻挡而成的巨大半圆人造湖。

车子慢慢开下通往截水墙的路。香苗握紧膝上的拳头，笔直看着前方。

我把车停在登上堰堤的金属阶梯前车位。

香苗吁一口气，好像放下心。然后她抬头转向我，笔直注视着我开口：

「爸，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来水坝吧？」

这突如其来的问题，让我答不出话来，香苗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。

她打开蓝色雨伞，走出下雨的车外，背对着我，在不停落下的水滴里伫立不动，就像在承受着什么。

「我也知道。我看到了。」

香苗头也不回地说。

「那个晚上，爸把妈的牌位丢进水坝里对吧？」

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。

「我一直假装不知道。所以希望爸也假装不知道今天的事。」

我下了车，打开后车厢。抓起肩包搭到肩上，走到香苗旁边，斩钉截铁告诉她：

「我做不到。」

雨伞倾斜，香苗转向我。眼眶湿了，嘴唇苍白。

「你不用一个人承受。如果你遇到困难，爸会帮你。」

我已经这么决定了。要用我这双手保护香苗。

我用力抓住香苗的肩膀，笔直看着她的眼睛：

「你跟吉永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我怀着撕心裂肺的痛，向她确定这件事。

香苗微微点头：

「只有一次而已，我们去了旅馆。是我约他的。」

什么都还来不及想，手已经挥起来掴了她一记耳光。

「那孩子还未成年吧！你都已经三十了，连这点分寸都不懂吗！」

和比自己小一轮的男人外遇的史子。一想到香苗流着跟她母亲一样的血，一股分不出是悲伤还是心死的冰冷情感就仿佛直往心底沉去。

昨天我调查来参观水坝的高中生是一年级，年度是去年。如果吉永在当时是高一，那么他就是高中辍学未满十八岁的少年。尽管早已猜到八成是这么回事，却依然教人难以接受。

雨伞轻飘飘落到地面。额头贴着潮湿的浏海仰望着我的香苗，眼眶含泪，脸颊赤红。就和小时候强忍着不哭出来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十三岁开始，香苗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了将近十五年。

她在不久前刚出社会而已。还是个孩子。

是个无法分辨什么事可以做、什么事不能做的孩子。

「吉永威胁你吗？」

香苗哭皱了一张脸，点了点头。

「他说要是我们去旅馆的事曝光，我会被抓，所以——」

我用力抱住香苗冰冷的身体。

「已经没事了。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」

放开香苗的身体，我提着背包爬上金属梯。里面应该装了石头，背带勒住手掌，重到手肘都快弯不动。

这么重的话，应该会直沉水坝底吧。

走到截水墙的中间左右，注视着湖面。

无数的雨滴画出无数的小圆，宛如巨大生物的鳞片蠕动着。

我在肩膀使劲，尽可能远远地抛出背包。

在雨声的掩盖下，水声模糊难辨。黑色背包生出许多泡沫，一眨眼便沉入混浊的水面。

我闭上眼睛，屏住呼吸，想像阴冷的水底。

对我来说，重要的事物只有一样。

只有一样。

回头望去撑着鲜艳蓝色雨伞，我的宝贝女儿，正不安地看着我。

今年我就六十五了。不知道还能陪伴她几年。即使能在届龄后继续工作，最长只到明年春天。

但往后我还是会继续保护香苗吧。

为了保护香苗，要我抛弃任何事物，都在所不惜。

第一卷 无可取代的你

一

「点火之后，是不是尽量不要移动木炭比较好？」

我知道丈夫的背绷住了，但我还是不由得要说。

「现在有风，不用一直搧吧。」

假装没听见吗？丈夫苍白的手浮现青筋，摇动扇子。木炭暂时变红，却没看见火苗。刚才就一直把木炭挪来挪去，搞得生起的火又灭了。丈夫说不用火种，所以没买。

「只会在旁边看，火也不会自己生起来。」

丈夫瞪着炉子，低声嘟哝。

「你会害我分心啦。只出一张嘴的话，走开好吗？」

丈夫不耐烦地挥起扇子，可能是沾到火星了，扇面烧出好几颗黑色小洞。海潮香里掺进了一阵纸烧焦的气味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转向海边。

可以当天来回享受烤肉活动的自助露营区，就位在紧临海岸、零星生了几棵松树的广场。晴纪拼命按住沙滩上的遮阳帐篷，免得被海风吹走。明明拿东西压住就好，他都已经五年级了，连这点脑袋都没有吗？这种做事不得要领的地方，以前还觉得可爱，现在让人有些担心。

「那我去拿肉，生火交给你了。」

没听到回应。我背对丈夫，先走向抓住支柱、手忙脚乱的晴纪那里。我帮晴纪脱下背在身上的背袋，丢进帐篷里，走往每棵松树底下各分配了一台车位的停车格。

这是盂兰盆节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。也许因为是平日，或是乌云罩顶的天气，加上我们家的车，整个露营区也只停了三辆车子。在居家卖场工作的丈夫很难在周末排休，晴纪从明天开始要参加棒球队集训，所以整个暑假，全家人可以一起出游的日子就只有今天。

东西早已放到后车座的门旁，以便随时可以拿出来。我肩上搭着放蔬菜和肉类的保冷袋，手提着装饮料的冰桶。我已经趁昨天把蔬菜切成容易烤熟的大小，用竹签串好，肉也腌起来了。丈夫要喝的啤酒冰好了，回程我打算自己开车。

望向海边，暗色的海面上，几道白色波浪前仆后继。晴纪穿了泳裤来，但看这天气，或许没办法下水游泳。

我在离炉火稍远处放下物品。丈夫还在搧木炭。衬衫袖子一路卷到肩膀，露出上臂的旧伤疤来。每次看到那形如蚯蚓的红色疤痕，我就感到无地自容。无事可做的晴纪待在丈夫旁边，被烟薰得眯起眼睛。

「准备好前，去玩海水吧。不可以跑到水太深的地方去喔。」

我拍晴纪的肩膀催促，他不甚起劲地点了点头，慢慢地走向海边。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客气地对丈夫说：

「这里有用木炭生火的方法。」

我点出画面，轻轻递过去。可能是萤幕反光看不清楚，丈夫皱起眉头，接过手机。

「你什么时候买了这种书？」

「跟晴纪朋友的妈妈借的。她先生好像喜欢户外活动。」

为了今天，我向据说常去露营的晴纪同学母亲借了户外活动杂志，把初学者教学的几页用手机拍下来。

「木炭好像要放直的，中间塞进揉成一团的报纸。」

丈夫臭着脸转过来。因为驼背，看起来下巴突出，身高只比我高一些，却让人很有压迫感。

「你该不会像之前那样，偷拍书店里的书吧？那是偷窃行为。」

刚和丈夫交往不久，还不到二十岁的我不知道这是不对的行为，想用手机拍摄料理杂志的食谱页，被当时也在场的他制止了，但后来都过了十年，他还是会三不五时拿这件事酸我。

「不是啦。我去拿报纸，你可以排一下木炭吗？」

为了避免演变成争吵，我没和他认真，以明朗的口吻拜托。然而丈夫阖上手机，塞还给我：

「这种东西看了也没用。木炭受潮了，要先弄干才行。」

丈夫像歇斯底里发作，激烈地用扇子击打炉子，搧了起来。白烟滚滚升起，眼眶一阵刺激。

「好吧。那火生起来以前，我去顾晴纪。」

我强忍想要反驳的冲动，离开丈夫身边。晴纪站在海边，只有脚踝浸在海水里，呆呆站着。他厌烦地按住被风掀起的衬衫衣摆，一脸疲倦地瞪着海面。

「爸在搞什么啊？我肚子都饿了。」

他一看到我便噘起嘴巴说，直接表达他的不高兴。

「木炭很难生火啦。好像有点受潮了。」

「丸山买的对吧？烂死了。」

丸山是丈夫任职的居家卖场。以关东近郊为中心，有二十家门市，认识的时候，丈夫是室内卖场的主任。我从故乡的高中毕业，被同一家门市录取为日用品区打工人员。

当时我正和高中学长坂本交往。但有一次，顾客订购的商品在后场混进其他商品里面，丈夫帮我找出来，此后我们的距离便拉近了。打工人员私下都说，丈夫是同期员工里面最早升主任的，而且在丸山里面，拥有难得一见的国立大学学历。他比我大七岁，性情沉稳，我觉得可以依赖。我有烦恼都会找他商量，后来和坂本分手，开始和他交往。半年后我怀孕了，两人结婚。

丈夫父母早逝，也没有兄弟姐妹。我也是类似家庭环境，所以没有人反对我们过于仓促的结婚，成了夫妻。

后来十年过去，后年晴纪就要上国中了。一家三口共度的时光会愈来愈少。随着成长，伙食费、补习费等等，开销愈来愈多，生活过得颇为拮据，但我想让晴纪留下许多快乐的回忆。

只要是父母，都会如此希望。我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情，回头看丈夫。

所以他非死不可。

二

我似乎生来就是个没什么感情起伏的人，从来不曾对别人萌生非除之而后快不可的憎恨。

他非死不可的理由，单纯就是为了钱。下个月前，我需要数百万圆的现金。存款已经见底。除了丈夫的保险金，别无指望。

事情的开端，是去年和亲师会一起担任干部的母亲们某次谈话。我们开会后总是接着联谊，每个月两次左右，一边用午餐，一边谈论孩子和学校的话题。次数渐多，不知不觉开始谈起更私人的话题，我也坦承了不知道该如何筹措教育资金的烦恼。

丸山从几年前就以业绩不振为由，进行管理职减薪，升为销售课长的丈夫因为少了加班费，薪水比以前当主任更少。刚结婚时怀抱的买房梦想早已破灭，现在连能否确保晴纪大学毕业前的学费，都令人不安。虽然也有其他母亲附和「我们家也是」，但看看她穿的衣服，就知道没有我们家这么捉襟见肘。

「你知道外汇吗？外子最近靠操作外汇，赚了不少钱喔。」

拥有自己的房子、让孩子补习许多科目和才艺的副会长提到了陌生的词汇。细问之下，她说这种投资交易，是拿放在证券公司的钱担保，买卖超过存款金额好几倍的外币。只需要在工作空档透过电脑下单，几个月就可以赚到上万圆的利润。

「一开始十万、二十万也可以。它的好处在于即使资金很少，也可以进场。这点钱应该还拿得出来吧？可以跟你先生讨论看看。」

入夜，我向丈夫提起。他说大学同学里面也有几个人在玩外汇。但他反对说才没那么好赚。

「当然也有亏损的风险。再说想要不劳而获，这种心态根本就不对。」

每次我提出想要做的事，大抵都会被丈夫如此打回票。但我们的关系从以前就是这样，而且丈夫和我不同，深思熟虑且懂得分寸。

刚认识丈夫，我几乎天天遭到当时的男友坂本殴打。微薄的薪水全被他没收，拿去买强力胶和打小钢珠。丈夫多次劝我和坂本分手，我费尽千辛万苦，总算成功和坂本断绝关系。听说后来坂本惹出伤害案，入狱服刑，现在在当地的黑帮底下做事。我一直很感谢丈夫给了我现在的平静生活。

结婚后，我说想要在肚子变得显眼前拍个婚纱照做纪念，但丈夫骂我说孩子就要出生了，不是乱花钱的时候。晴纪上小学，我提出想要做工时人员，丈夫也教训我说如果两个人都在外面工作，不仅家事顾不到，外食也会增加，反而更花钱，我觉得很有道理。丈夫的话总是对的。

所以当时我也认同丈夫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论调，乖乖听从。

「……那，这个月的钱汇了吗？」

我手忙脚乱地把刚放上去的肉片翻面，小声问道。肉片很薄，木炭火很强，一下子就会烤焦了。丸山受潮的木炭最后还是点不着，我们去露营区的小卖店又买了新的木炭和火种。

我把黏在铁网上的油脂用夹子前端刮到木炭上，悄悄回头看后方。晴纪早就吃完了肉，跑去躺在遮阳的帐篷里。

「肉不会太多了吗？」

丈夫没理会我的问题，一脸厌烦地把一面焦黑的肉送进口中。是齿列不整吗？丈夫就像狗吃东西那样甩着头，好不容易才把肉咬断。

「他平常吃更多的。可能是天气太热了，没食欲。」

等待木炭生火的期间，云层被吹得一干二净，肉烤好时，艳阳高照。太阳挂在刺眼的蓝天正中央，肆无忌惮大放光明。我抹着从帽子缝隙间流下来的汗，喝了口变温的无酒精啤酒，啃着玉米，再次确定地问：

「不会有人来讨债吧？」

那个时候丈夫反对炒外汇，却瞒着我偷偷玩起来。开户文件等都寄到他的公司地址。去年年底，丈夫才告诉我这件事。

好不容易存了近百万圆的晴纪的教育帐户全空了，为了还从消费者信贷公司借来的钱，丈夫向利息更高的高利贷借钱。丈夫说，必须还清的总额「大概五百万吧，我不是很清楚」。

他说想要和大学同学互别苗头。

丈夫在所谓的就职冰河时期尾声从大学毕业。据说当时，四年制大学就职率下降到六成左右。

「也有些人靠着父母的门路进银行工作，或花了一年准备，考上公职。我面试了快五十家公司都没上，但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。」

丈夫国中丧父，高中毕业那一年，母亲罹癌过世，他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当学费上大学。历经漫长艰辛的求职活动，总算拿到一家公司的内定，那就是居家卖场丸山。他告诉自己总比当个打工族强，但以前要好的同学，全都找到比自己更专业、或是更轻松的工作。现在领着优渥薪水的他们，让孩子进入每个月要好几万圆学费的升学补习班，考私立中学。

「我觉得他们做不到的事，我一定办得到。因为以前我们那群哥儿们里面，我的成绩最好。我读了专门书籍，钻研了一番，认为有办法致富，才开始进场。我打算用赚到的钱让晴纪接受更好的教育。」

丈夫先从教育帐户转了十万圆到投资户头，开始操作。

第一周，十万圆变成十二万六千圆。丈夫把户头的保证金加到三十万圆。但三天后，他忙着特卖活动准备，没空打开电脑查看，三十万圆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丈夫犹豫是否该认赔杀出，却把剩余的七十万圆全转到投资户头，开始操作。他认为这是唯一可以把钱赚回来的方法。

一开始的两个月左右，获利稳健。即使没办法一个月好几万，但他避免亏损，以一个月一两万圆为目标，渐渐增加户头里的钱。然而进入十月，丈夫买的外币暴跌。丈夫解释是因为选举、恐攻等种种因素影响，但我听了也无法理解。什么「追加保证金」、「强制停损」，不管听他解释多少遍都一头雾水。

丈夫坦承一切，盯着自己的指头看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感觉丈夫体内某个非常重要的部位破裂了。我觉得他半张的嘴巴涌出了破裂部位渗出来的体液，害怕得低头不敢去看。

「因为你说想要烤肉，我才牺牲难得的休假奉陪你。」

丈夫夸张地叹气说，用沾满了煤灰和肉汁的肮脏筷子头指着我。

「难得出来烤肉，可以不要讲钱的事吗？没问题的，我会处理。我已经跟对方说好了，叫他们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打电话到家里来。」

丈夫连珠炮似说，像晴纪会做的那样噘起嘴唇，以散发着醉意的红眼睛瞪我。只要一觉得不爽就立刻发飙，而且毫不掩饰这种幼稚的心性。以前的丈夫不是这样的。

「对不起。那通电话真的吓到我了，好像害我变得有点神经质了。」

「虽然不多，可是店里还是发奖金了不是吗？拿奖金去付这个月的钱就行了。」

因为我立刻道歉，丈夫的口气稍微放软。但下个月已经没有着落。只要迟缴一次，下次要缴的金额就会翻倍。再迟缴一次，就必须一口气还清借款的全额。三个月前，因为丈夫的疏忽而迟缴一次，结果每个月要缴的钱增加到四十万圆。我们夫妻俩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够。

「这个月没问题的。」

丈夫捏扁空掉的啤酒罐喃喃道。眯起的那双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
突然间，手机震动了。看到上面显示的传讯人，我咬住下唇。

我声音僵硬地说「我去个洗手间」，但连自己都知道眼神正不安地游移。离开丈夫后，我手指颤抖地输入回复内容。

简讯是坂本传来的。

三

「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门对吧？」

我问副驾驶座的丈夫，却没有回应。本来以为他在看窗外，但听那又深又长的呼吸声，我知道他睡着了。

沿海的县道是绵延的塞车长龙。晴纪在后车座一直玩手游。也许是吹一整天的海风，身体很沉重。车子里倦怠的寂静，似乎让疲劳加深。

不久前开始，丈夫在场的时候，晴纪就不太说话了。应该是青春期作祟，但我认为晴纪会变成这样，原因出在丈夫。

年底丈夫说出欠债的事，我和丈夫首先做的，是重新检视生活花费。

虽然存款没了，但我把个人年金解约，把夫妻使用的智慧型手机拿去折让，换了电话费更便宜的传统手机，手头就有了一点余裕。接下来尽量删减伙食费和杂费，设法增加收入，欠债金额虽然大，但不是无法还清——这是我们夫妻讨论的结论。

丈夫虽然不情愿，但还是答应让我出去工作。刚好附近的家庭餐厅在征工时人员，因此我排了晴纪上学时间的班，年后就开始上班。

从那个时候开始，丈夫变了。

就像丈夫以前说的，开始出去上班，实在没工夫顾及家事。采买和下厨的时间也受限，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做些复杂的菜色。虽然我避免买外面的熟食，但丈夫为了菜色减少，在晴纪面前口气粗鲁地责备我：

「在脏乱成这样的家里，端这种偷懒的东西给我吃，叫我怎么忍得下去！」

丈夫痛恨不正确的事，经常纠正我，但从来不会大小声。晴纪默默注视拿筷子拍桌的丈夫，眼中有的不是害怕，而是嫌恶。

销售业难得周末休假，因此和一般上班族家庭比起来，丈夫和晴纪相处的时间应该更少，但父子关系并不淡薄。每逢暑假和寒假，父子俩经常一起出门去钓鱼或是看棒球赛。星期天也是，如果上晚班，丈夫就会在集合住宅前面的公园陪晴纪玩抛接球，再去上班。晴纪上小学，第一次参加棒球赛时，丈夫用调查对手商家为借口，溜出职场，只看了晴纪的打击后，再匆匆回去上班。

现在对丈夫来说，晴纪肯定依然是他的宝贝儿子。不管心情再怎么差，丈夫绝对不会迁怒到晴纪身上。尺寸变小的棒球用品和制服也是，只要为了晴纪，他都毫不手软地买新的给他。

那个时候的丈夫，应该只是被再怎么还都不见减少的欠债给搞得身心俱疲。因为是自己签的约，所以丈夫不断支付着高出法定利率的利息。我因为了解丈夫有多苦，所以不管他说什么，都忍气吞声。

但晴纪无法接受父亲对母亲怒吼。他年纪还小，所以没办法挺身顶撞丈夫保护我，但他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了。丈夫叫他，他会应声，却再也不对丈夫露出笑容。

花了一个小时才摆脱塞车，回到集合住宅时，天已经快黑。晴纪拿了自己的行李就要上楼，丈夫叫住他：

「我要把车子擦干净，你也来帮忙。」

晴纪露骨地一脸不耐：

「一定要现在吗？」

「你看挡风玻璃，都被松脂沾得黏答答了。都是把车停在松树底下，才会搞成这样。」

丈夫指着车身前方散布的白点，指挥晴纪拧湿抹布过来。他从车厢取出抹布递过去。

「明明就是爸自己停在那里的。」

我摇头制止晴纪的埋怨，用眼神恳求他照着父亲的话做。

「啊，都硬掉了。怎么会不知道车子不能停在松树底下？」

晴纪用楼梯旁边的水龙头打湿抹布，递给父亲，丈夫用几乎晃动整台车的力道开始擦拭污垢。他用抱住引擎盖般的姿势，双脚踏紧地面，睁大双眼，瞪着松脂污垢另一头的某个影子。他妈的、王八蛋——咬紧牙关的齿缝间，挤出模糊的咒骂声。

晴纪面无表情看着，我催促他先回家。我怀着窒息般的心情呆站在原地，注视着丈夫拱起的单薄背部。在红通通融化的向晚天空底下，丈夫化成一条黑影，就那样一直贴在那里。

是儿子对父亲的失望，把丈夫逼成了这样吗？

我回想起两个月前的夜晚。

丈夫开始迁怒于外出工作的我，过了快半年。金融公司的人打电话到家里。是个年轻女人。她用一种大舌头却又高高在上的口气通告这个月的钱还没有收到。我立刻打到正在上班的丈夫手机，丈夫以莫名拖泥带水的语气说：「我忘记了。等下会去汇钱。」

「我睡不着，去医院拿药了。量还在调整，吃到太强的药，有时候隔天也困得要命，脑袋昏昏沉沉。」

那天晚上，丈夫拿出印有身心科诊所名称的药袋，如此坦承。

「为什么不告诉我？」

我的口气忍不住变得像在责备。为了钱，他居然担心到睡不着吗？我这么问，丈夫就仿佛遭到重击，紧紧闭上眼睛，嘴唇抿成一字型，脸颊细微抽搐。我一时没发现他是在强忍呜咽。

「抱歉。」丈夫咬着牙说，把一个白色大信封袋放到桌上。上面印刷着陌生的公司名称，正中央异样地厚实鼓起。

「里面有检查工具组。」

丈夫湿润的黑眼笔直盯着我。

「我要验晴纪的DNA，确定他是不是我的亲骨肉。」

四

晴纪的脸蛋，从婴儿时期就和我长得维妙维肖。说到像丈夫的地方，就只有轮廓纤细的下巴吧。上小学以前检查牙齿的时候，医生说这样下去，可能无法容纳换牙后的恒齿。而晴纪也如同牙医说的，变成了虎牙，丈夫为了他，每天都在他刷完牙后再仔细替他刷一遍。

「虎牙容易蛀掉，小时候我妈也都像这样帮我刷牙。我活到这岁数，一次都没有看过牙医。」

丈夫让晴纪把头枕在自己盘起的腿上，说着「你像到你爸，将来要吃苦呀」，一脸开心。

得知怀了晴纪的时候，我无法确定是丈夫的还是坂本的种。当时我和坂本已经分手了，才刚开始和丈夫交往。

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堕胎。

我自己是在百货公司厕所被生下来，就这样被丢掉的弃婴。

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事实，但孤儿院阴险的指导员都这样告诉我。

在产院看到的超音波检查画面上，只有一个灰色扭曲的椭圆形。正中央隐约有个闪烁的白影，医生告诉我那是胎儿的心脏。

坦白说，我没有任何宝贵、可爱的感受。

我只是觉得只要生下来，这孩子就是和我血缘相系的家人，这个想法攫住了我的心。直到这时，我才第一次得知自己渴望什么。

丈夫和坂本的血型一样。我烦恼极了，最后告诉丈夫怀孕的消息。丈夫搂住我的肩膀，说「没事的，什么都不用担心」，不知为何，表情就像松一口气。

晴纪出生后，我为了自己的心竟会如此为了一个人而波动，感到惊奇不已。

被小小的手抓住手指时，起伏躁动的心情。

晴纪以稚嫩的声音哭起来时，被勒住般的焦急和恐惧。

不管怎么做都哭个不停的晴纪，让我想要大叫：你到底想怎样！然而下一瞬间，只是四目相照，他便隆起圆润的脸颊，用令人耳朵发痒的声音笑起来。

半夜，我一边喂奶，闻着晴纪香甜的气味，涌出万一这孩子死掉该怎么办的念头，泪流不止。然后……

看到以笨拙的动作抱起晴纪，一脸满足的丈夫时，烈火般的罪恶感贯穿了我。

愚昧的是，我在养育晴纪的过程中，总算自觉到自己对丈夫做的事有多残酷。

事到如今，我不可能坦承。我叫自己相信，晴纪一定就是丈夫的孩子。

这是最起码的赎罪，我把自己摆在最后，自认为全心全意为这个家奉献。但我觉得说穿了，这只不过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份幸福的执着。

所以我连络了坂本。

丈夫把那只白色大信封交给我这件事，成了契机。

「明天我应该可以在约好的时间到。」

仿佛烙印在心上，我一再想起中午收到的简短讯息。

明天早上，丈夫很早就要出门，晚饭也没喝什么酒，就上床睡了。晴纪的房间电灯也已经熄了。

丈夫一直擦车擦到天黑，所以匆匆忙忙用完晚饭，洗好烤肉用具和餐具时，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我泡在已经不热的洗澡水里，盘算着明天行事的步骤。

自从上个月相隔十年连络以来，这是我第二次要去见坂本。

「你居然会主动说要见我，我是不是要挨刀啦？」

出现在指定的郊外咖啡厅的坂本说道，露出尖锐的牙齿笑。虽然比十年前胖了一些，但细小飞扬的眼睛，以及露出虎牙的讨喜笑容依旧没变。

我想杀掉外子，帮我。我开门见山地说，听到这话，就连坂本似乎也忍不住吓了一大跳。「少唬我啦！」他想要一笑置之。

「我会付钱，也不会引起警方怀疑。我打算布置成自杀。我先生欠了一屁股债，而且在看心理医生。他死了，我可以拿到保险金，我会从里面拿出谢酬给你。」

我亮出带来的丈夫保单，坂本严肃起来。我从当地朋友那里打听到坂本被交付经营的餐厅生意失败，被黑帮讨债。

我把具体的杀人计划告诉坂本。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，我便去图书馆上网查询要如何把杀人布置成自杀，并缜密拟定计划。坂本在身前微微交抱手臂，舔着薄唇，眯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
「可是你跟那家伙一起生活了十年吧？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感情吗？万一事到临头才喊停说什么下不了手，对彼此都麻烦啊。」

我保证绝对不会。

「我觉得与其再这样下去，这么做对外子来说也比较幸福。我和儿子也能重获生机，这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好。」

我如此深信不疑。

坂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，但掩饰似地笑道「那就好」，站了起来。他的笑容扭曲，就像在虚张声势。

后来我们互传了几次讯息，决定日期时间和地点。丈夫明天要去邻町的配送中心盘点，而前往邻町的道路，位于行车很少的山间。我预定和丈夫同车前往，和坂本在进入山中更深处的林道会合。必要的工具也买好了。

我在浴缸里用晒黑的双臂抱住膝盖。水已经整个凉掉，但晒红的皮肤还是阵阵刺痛。我慢慢吐气，仰望稀疏残留水滴的天花板。

已经无法回头了。我这么告诉自己。

即使能够回头，我只会茫然无措，不知道该回到哪里才好。

五

隔天早上，丈夫没有刮胡子。

不知道是忘了刮，还是决定不刮而没刮。他右手扶着方向盘，左手不停地抚摸冒出薄薄一层胡子的下巴，两眼惺忪地看着前方。

晴纪要参加棒球队集训，七点前就和来接他的朋友出门了。我们紧接着离开家门。虽然还不到八点，但刺穿挡风玻璃的夏季艳阳一点一滴提高车内温度。我正要伸手调低空调温度，这时丈夫忽然开口：

「你要买什么？」

穿过山路的国道路口，有邻町新开的购物中心的接驳车站牌。我要丈夫载我去那里。

「喔，买晴纪的衣服跟一些东西。」

舌头好像黏在嘴巴里面，难以动弹。「是喔。」丈夫没什么兴趣地说，改用左手顾方向盘，右手伸向饮料架的咖啡罐。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，回想起和坂本讨论好的步骤。

医生现在开给丈夫的安眠药是短效型的，主要开给有入眠障碍的病患。不像以前的药那样，睡意会一直持续到隔天，但药效很快，服用后，十五到三十分钟就会开始困了。把药掺进饮料里面让人睡着，接着加以杀害，再布置成自杀。手法很单纯。

车子已经在左右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快十分钟。可能是离上班时间还早，来到这里的路上，只看到几辆车子。树木渐渐浓密起来后，凉意稍微增加一些。即使关着车窗，也能依稀听见蝉鸣。丈夫用衬衫袖子抹着眼睛。看起来像在哭。

就这样继续前进了一阵子，来到隧道前方路幅变宽的地方，丈夫把车停在路肩，要我换手开，我照做了。如同计划。

穿出隧道行驶了约五百公尺，右边是通往细小林道的入口。我已经预先勘察过好几次了，因此没有错过那小小的黄色路标。周围没有车辆，我出于习惯，打了方向灯右转。接下来就是没有铺装的泥巴小径。我一面留意副驾驶座丈夫的状况，慢慢地往前进。

林道的尽头，是用来存放原木的广场。这里就是和坂本会合的地点。我下了车，戴上工作手套，把后车厢的烤肉炉搬到后车座。完成必要作业后，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有等待。

离车子稍远处，有一根粗壮的杉树原木，我在边缘坐下来。浑身虚软，甚至连站着都很困难。

后方车玻璃倒映出从树叶间洒落的闪烁阳光，我注视着那里，想着今天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的丈夫。不知为何，脑中浮现的不是晴纪出生以后的事，全都是婚前刚认识的种种。

得知我租的地方没有窗帘，他说年轻女生这样太危险，送了红底白点的窗帘给我。我只是用手比划大概多大，丈夫挑给我的窗帘竟和公寓窗户完全吻合。

休假刚好同一天的日子，丈夫会带我上山兜风。在一时兴起进去探险的观光钟乳石洞窟里，两人的鞋子都湿透了。我们就光脚坐在后车厢，在鞋子干掉以前，天南地北地闲聊。

第一次来我住的公寓那晚，坂本拿出菜刀威胁如果分手就要杀了我，丈夫从他手中保护我而受了伤，手臂缝了六针。

那个时候，丈夫见到坂本了。嘴上说着晴纪的虎牙很像自己，但丈夫内心其实是怎么想的？

一直压抑的感情爬上喉咙。我用颤抖的手拼命捂住嘴巴。

视野开始扭曲晕散，但我睁着眼睛，不停注视着丈夫乘坐的车子。我觉得绝对不能移开视线。

坂本开的黑色厢型车在约好的时间出现了。我觉得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久好久，难以相信居然只过了三十分钟。

坂本表情僵硬地下车，提心吊胆地和丈夫的车子保持距离，往这里走来。

「我觉得再等一下比较好。」

我把没喝的咖啡罐递给他，在原木并排坐下来。和坂本像这样一起待在这里，总让我觉得好像在作什么荒唐的梦。

再等三十分钟，我们继续作业。完成一切，坐坂本的车下山。购物中心的接驳车站牌那里，看起来很闲的主妇和老人正在排队。我们把车停在稍远处。来到这里的路上，两人都默默无语。

再见，我们只互道这句话，便分道扬镳。

六

隔天早上，我接到警方来电。似乎是清早时刻，管理森林的技师发现的。我已经调查过，在那个地点，现在这时期一周只有一天作业日。

「服用安眠药后，在车子里烧炭自杀，一氧化碳中毒死亡。应该是用烤肉炉自杀的。」

这是你先生的车牌号码吗——警察问，说出车牌号码。我回想起前天在海边七手八脚为木炭生火的丈夫，不小心晚了好几秒才回话。「没有错。」我虚弱地回答，为了幸好是用电话通知而松了一口气。万一警察就在面前，看到表情古怪、不像悲伤的我，一定会心生疑窦。

「我要外子载我去公车站坐购物中心的接驳车，然后外子应该就去工作了，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……？」

可能是因为紧张，不用假装，声音抖个不停。

晴纪从集训被叫回来，在前往认尸的警车里面，以及抵达警察署建筑物后方宛如组合屋的简陋安置所后，都不停哇哇大哭。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他这种小时候的哭法了，不禁心痛不已，觉得自己做了残忍的事。

想到晴纪，我庆幸不用直接看到遗体。

「一氧化碳中毒过世后，炭火好像不知怎地延烧到车子里面了。因为有贴住缝隙的痕迹，一般来说，火应该会因为氧气不足而熄灭，但可能是空调出风口开着吧。因为烧到油箱，整辆车烧个精光，你先生的遗体也……真的很遗憾。」

或许自己也有年纪差不多的小孩，中年刑警万分难受地看着晴纪，如此含糊带过。在铺了蓝色塑胶布的台子上，呈现人形的漆黑包裹散发出让人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可怕气味。

丈夫没有看过牙医，因此无法比对齿型，用DNA来确认身份。过了整整两天，那名刑警特地到家里来通知说「确定是你先生没错」。

为了债务烦恼、平日就在服用安眠药、这一个月左右在职场也表现得郁郁寡欢，这些种种让警方以自杀结案。找到遗体一周过后，顺利办完葬礼。接着开始办理手续，一个月后，帐户收到丈夫的保险金汇款，用这笔钱还清了债务。

在好心刑警建议下，我找律师求助，最后需要偿还的金额，只有少少的一百万圆。律师说过去已经支付的金额，可以和违法的利息相抵。即使付了律师费，手上还留下多达一千一百万圆的钱。

原本以为还清债务，会只剩下几百万圆，因此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，寻思之后，不抱期待地传讯息到坂本的手机：

「好像可以再分你多一些。」

我等了一周，但没有回音。

这表示丈夫把坂本车子里的手机处理掉了吧。

＊

那天在进隧道前和丈夫交换开车，是因为我才知道林道的入口。我代替工作忙碌的丈夫多次前往那里，调查作业员何时来。

把车停在广场，我在丈夫以胶带封住车里除了空调出风口以外的缝隙时，在外面等坂本。坂本喝了掺有安眠药的罐装咖啡睡着，我必须和丈夫合力，才能替他换上丈夫的衣物，把他搬进车里。

等待坂本呼吸停止，把炭火挪近后车座点火。火烧到油箱爆炸的时候，伴随着惊人巨响，冒出大量黑烟，惊心动魄，但因为距离道路相当远，附近没有民家，所以无人报警。

原地看了一下车子燃烧状况，在丈夫驾驶下，我们坐着坂本的车沿着山路下山。为了慎重起见，我把车座上的头发捡起来备用，但遗体的DNA鉴定，采了近亲的晴纪DNA来确定亲子关系，因此没有用上。

那天晚上，丈夫递给我的白色大信封袋——

检验结果发现，晴纪不是丈夫的孩子。因此我想到了这个计划。

丈夫向来总是否定我的想法，这次却听从我的计划，因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吗？还是得知鉴定结果，失去继续为一家人生活的理由？

如果丈夫做出这个决定，是因为这是对晴纪最好的方法，或许还令人感到欣慰，但我已经无法向丈夫确定了。不过那个时候，我想让丈夫远走高飞。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，丈夫就再也承受不下去了。

幸运的是，坂本正为了躲避讨债，准备了假的身份证和藏身处。坂本说，这年头网络上连假的照片身份证件都可以订到，丈夫暂时应该会以别人的身份过日子。

丈夫离开后过半年，晴纪慢慢振作起来，继续参加棒球队练习。为了往后母子两人的生活，我增加兼职工作，忙碌过着每日。现在没有胡思乱想烦恼的工夫。

不过，有时仰望像今天这样的晴天，我会想起烤肉那日的蓝天。

在同一片天空底下，晴纪唯一的父亲、无可取代的那个人，正好好过日子。

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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